图书馆开始闪烁,书架变得不稳定。理性之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沧溟从未听过的波动:
“这不可能...创生之力竟能扭曲逻辑本身...”
通道尽头突然出现,一扇门缓缓打开。他们通过了试炼,但付出了代价——每个人都筋疲力尽,不得不时刻压抑最自然的情感反应。
“继续前进,”涅芙莉喘息着说,“趁系统还在恢复。”
他们穿过那扇门,进入逻辑神国的下一个区域。这里的景象更加诡异——无数屏幕悬浮空中,每个屏幕都播放着不同世界的画面:战争、和平、创造、毁灭...所有画面都被分析、标注、归类。
“这里是观测站,”沧溟低语,“理性之主在观察所有世界,评估哪些需要‘格式化’。”
一个屏幕吸引了小禧的注意。它显示着一个翠绿的世界,充满生机,但画面一角标注着“情感强度超标,建议干预”。
“那是我的家...”一名神仆喃喃道,眼中闪过痛苦,但她立刻压制情绪。
理性之主的光影再次浮现,这一次更加凝实。
“你们通过了第一试炼,但代价高昂。”它说,“看看你们——压抑本性,扭曲自我,只为了接近一个可能毁灭你们的真相。这是理性的体现吗?不,这是非理性的固执。”
“我们要知道小禧的真实身份,”沧溟直面那个光影,“她在你的系统中是什么?”
理性之主沉默片刻,所有屏幕突然切换,显示同一个图像——一棵巨大的树,根须深入无数世界,枝叶上挂着星辰。与小禧描述过的梦境一模一样。
“宇宙之树,”理性之主说,“创生之力的源头,情感本身的具象化。理论上,它已在上一纪元枯萎。”
图像放大,聚焦在树根处的一个微小光点。
“但这个光点存留了下来,并在合适时机...具现化为人类形态。”理性之主的声音毫无波澜,“你们称之为小禧的存在,是创生之力最后的碎片,是宇宙平衡被打破后的残响。”
沧溟感到小禧的手在他手中颤抖。
“所以她必须被格式化,”理性之主继续说,“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释放情感‘污染’,干扰宇宙向纯粹逻辑演化的进程。”
“她是个孩子,”沧溟的声音冰冷,“不是需要修正的错误。”
“孩子?”理性之主的光影微微倾斜,“看看你身后。”
沧溟回头,震惊地发现小禧的身体正在变化——她悬浮在半空,白发无风自动,眼中不再是孩子的天真,而是一种古老、深邃的光芒。她周围,锈铁城不可能存在的鲜花盛开又凋零,生命循环在几秒内完成。
“她的力量正在觉醒,”理性之主说,“而每一次觉醒,都会在宇宙中掀起情感风暴。你所谓的‘保护’,实际上在加速灾难的到来。”
小禧缓缓落地,变回那个熟悉的孩子,但眼中多了一丝沧溟从未见过的悲伤。
“爹爹,”她小声说,“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然后所有的树都哭了。”
逻辑神国的深处,某种庞大的存在正在苏醒。沧溟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无论是前进揭开全部真相,还是后退放弃小禧,都将面临无法承受的后果。
而理性之主静静观察着,计算着,等待着他们做出最终的选择——那个它早已预测,却仍然好奇会如何呈现的选择。
第十三章:逻辑神国(沧溟)
我曾执掌万物终焉,如今,只想守护你一人黎明。而此刻,我们正踏入一片连黎明与终焉的概念都被否定的,绝对的“有序”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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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禧身上展现的“创生”之力,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所有人心中激起了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无忧岛的追兵在震惊中出现了致命的迟疑,被神仆抓住机会,配合我击退了这一波攻势,暂时遁入了更深的废墟迷宫。
但危机远未解除。短暂的喘息中,神仆那扭曲的形态在阴影里不安地蠕动,它那双充满混乱与探究的眼睛,几乎黏在了被我一直护在身后、因力量消耗而显得疲惫的小禧身上。
“创生……与终焉……不可能的共存……”它依旧在喃喃自语,仿佛这个发现比理性之主夺走神格碎片更让它难以接受。
我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只是用更冷冽的气息警告它收回那令人不快的注视。
我们都需要一个目标,一个打破这僵局的方向。单纯躲避追捕,只会耗尽最后的力量。理性之主的阴影,才是悬在头顶最致命的利剑。
“你知道他在哪。”我转向神仆,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享乐王子曾是惑心者的信徒,而理性之主夺走了惑心者的神格碎片,他们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黑暗层面的“了解”。
神仆的注意力终于被拉回,对理性之主的刻骨仇恨瞬间压过了它对小禧的惊疑。它发出嘶哑的笑声,带着怨毒与一丝扭曲的得意。
“是……我知道。那个窃贼,那个冰冷的怪物……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它伸出一只能量构成的不稳定手指,指向脚下,“在在他那自以为是的‘纯净’巢穴里。”
根据神仆提供的、碎片化的情报(夹杂着大量对理性之主亵渎的咒骂),结合我对这个世界能量流向的感知,目标地点逐渐清晰。
那不是一座建筑,不是一个岛屿,甚至不是一个常规意义上的空间。
它位于地心深处,一个旧时代星球剧烈地质活动后形成的、被奇异力场隔绝的庞大空腔之中。理性之主利用惑心者神格碎片的力量,结合某种超越当前科技水平的逻辑构建技术,在那里打造了他的领域——一座由纯粹能量和冰冷逻辑回路构成的,“逻辑神国”。
通往那里的路径异常隐秘且危险,需要穿越数层旧时代的防御屏障、能量乱流区,以及理性之主布下的逻辑迷宫。神仆声称,享乐王子曾觊觎那份力量,暗中探查过,留下了一些残缺的路径信息和……血的教训。
我们没有选择。留在上层,是无休止的追捕和理性之主随时可能降临的收割。唯有主动深入虎穴,或许才能找到一线生机,或者……与那冰冷的秩序,做一个了断。
准备过程短暂而沉默。我尽可能地调息,压制反噬,小禧则靠在我身边,抱着净化器,恢复着消耗的力量。神仆在一旁焦躁地徘徊,时而对着虚空咒骂,时而警惕地感知着远方。
最终,我们找到了入口——一处隐藏在巨大废弃地热发电站核心,早已停止运转的、直径超过百米的垂直探井。井口被厚重的防辐射闸门封锁,但边缘的维护通道早已锈蚀崩坏,露出了深不见底、散发着微弱地磁扰动和冰冷规则气息的黑暗。
向下。
如同坠向一颗金属行星冰冷的心脏。
最初的段落,还能感受到上层废墟传来的微弱震动和能量残留。随着深入,周围迅速被一种绝对的寂静所取代。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风声、机械残响、甚至我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滤网过滤、削弱,变得单调而遥远。
光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井壁某些特殊矿物和残留能量回路自发散发的、恒定不变的惨白色微光。这些光芒没有温度,没有变化,只是精确地照亮前路,如同尺规作图般标准。
温度在降低,但并非寒冷的降低,而是一种缺乏生命热源的、纯粹的物理低温。空气变得稀薄,成分也趋于某种“标准”状态,不再有废土特有的复杂污染气息,只有冰冷的、略带金属味的“纯净”。
神仆变得异常安静,连它那惯常的、充满怨毒的能量波动都极力收敛着,仿佛害怕惊扰什么。它那扭曲的形态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协调,如同滴入清水的一滴污血。
小禧紧紧抓着我的手,她的不安并非来自黑暗或低温,而是源于周围这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对劲”的感觉。她的小手有些凉,呼吸也下意识地放轻了。
“爹爹,”她极小声音地贴着我的手臂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说得对。这里正在逐渐“剥离”那些构成通常世界的“杂质”。颜色、气味、温度的变化、不规则的声音……所有这些感性认知的元素,都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淡化、抹除。
不知下降了多久,前方的井壁出现了变化。粗糙的岩石和锈蚀的金属结构,被一种光滑如镜、材质不明的银灰色表面所取代。这些表面上看不见任何接缝或螺栓,仿佛天生就是一体,上面流淌着极其细微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幽蓝色光芒,以一种绝对规律、永不紊乱的频率闪烁。
我们抵达了“外壳”。
神仆停了下来,指着前方井壁上突然出现的一个规整的圆形入口。入口内部,是一条同样材质、同样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笔直通道,通向未知的深处。
“就是这里……”神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和仇恨,“他的‘神国’入口。警告你们——进去之后,控制好你们自己!”
它的目光尤其严厉地扫过小禧,又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这里面,没有‘情绪’容身之地。”它嘶哑地解释,或者说,是在转述它从享乐王子那里得到的、用生命换来的教训,“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愤怒、恐惧、喜悦、悲伤——都会被视为‘系统噪音’,触发防御机制。那可不是能量炮……是更……根本的东西。”
逻辑神国的防御,针对的是“非逻辑”本身。强烈的情绪,正是最难以预测、最不符合逻辑的“干扰项”。
要进去,要抵达核心,就必须压抑所有情感。将自己变成一段沉默的、符合逻辑运行的数据。
这对神仆而言,意味着压制它那滔天的恨意。
对我而言,意味着收敛终焉的冰冷威严,以及……对小禧那日益复杂的守护之心。
而对小禧……
我低头看向她。她似乎听懂了,小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努力理解的神情。让她一个孩子,压抑所有天性般的情绪反应?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我深吸一口那冰冷的、标准化的空气,将体内一切翻涌的、属于“沧溟”这个存在的情感波动,强行压入那死寂的终焉心湖最底层。我的眼神(如果能被看见的话)变得空洞,表情僵硬如石刻,甚至连握着盲杖的手,都松开了几分人性的力度,变得如同机械臂般稳定。
我看向神仆,它也在努力,那扭曲的能量场被强行抚平,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直的稳定状态,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恨意如同毒蛇,依旧在冰冷地闪烁。
最后,我看向小禧。我蹲下身,用尽可能平静、没有波澜的语气,对她说道:“小禧,跟着爹爹,不要怕,不要哭,不要笑……什么都不要想,就像睡着了一样,好吗?”
她看着我,那双纯净的眼睛里倒映着我此刻冰冷的面容。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变化,小嘴微微瘪了一下,但很快,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模仿着我的样子,努力地让脸上的表情“空白”起来,只是那双小手,依旧紧紧地、依赖地抓住了我的手指。
我们踏入了那条幽蓝的通道。
一步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维度。
颜色彻底消失了。并非黑白,而是所有的“色彩”概念都被剥离,只剩下光线强弱构成的、绝对精确的灰度世界。
声音消失了。连我们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吸收,仿佛行走在真空中,只有意识中能“感觉”到步伐的落下。
气味、温度的感觉……所有感官输入都被简化到了维持基本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
这里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只有无限延伸的、由流动的幽蓝逻辑光路构成的网格,在绝对规则的灰色背景上延伸。空间感变得混乱,上下左右失去意义,只能沿着光路指示的方向前进。
在这里,“感觉”本身成了奢侈品和危险源。任何情绪的萌芽,都会像在绝对光滑的平面上滴下墨水一样显眼,并立刻引来“清理”。
我们如同三具行走的雕像,在绝对理性的国度里,沉默前行。向着那冰冷秩序的核心,向着那企图格式化所有情感的“神”,迈出了第一步。
逻辑的冰冷,浸透骨髓。而我们要做的,是在这冰冷中,保持一丝绝不能熄灭的、属于“我们”的微弱温度,直到找到它,面对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