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脑中的神血(2 / 2)

游戏开始了。

或者说,游戏早就开始了。

而她刚刚发现了自己也是玩家之一。

第七章:脑中的神血(沧溟)

他们说,有些真相,像深埋地下的矿脉,挖掘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冒险。而当你终于触碰到它冰冷的核心时,往往已经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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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院治疗”的申请,批下来了。过程比预想的顺利,但也花费了我不小的代价——几乎用光了手头所有能作为“交换”的物资,包括一部分珍贵的“希望尘”,以及几个对黎明墙管理委员会某些官员而言“有价值”的旧时代技术情报。老金在其中周旋,他那张遍布皱纹的脸写满了“你疯了”的不赞同,但他还是帮了我。

也许,在他心里,依然残留着对爹爹的敬畏,或者是对我这个倔强丫头的无奈怜悯。

患者代号“七号”,是“新希望收容所”里那位中年妇女。她的病情恶化得很快,陈所长最初含糊其辞的“稳定”早已荡然无存。冰晶纹在她皮肤下蔓延的速度加剧,眼神的空洞中开始掺杂进一种细微的、持续的痛苦痉挛。收容所的化学镇静剂效果越来越差,她偶尔会发出无意义的音节,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正在冻结的石头。陈所长对此束手无策,转院申请恰好给了她一个甩掉烫手山芋的台阶。

深夜,一辆没有标识的封闭式运输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黎明墙,驶向废墟深处。我坐在车厢里,对面是固定在担架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的“七号”。车厢内壁做了简单的隔音和能量屏蔽处理,只有一盏黯淡的应急灯提供照明。车轮碾过崎岖路面的颠簸,也无法让她有丝毫反应,她像一具正在缓慢失去温度的蜡像。

安全屋的暗门再次打开,这一次,我带入的不只是样本,还有一个活生生的、濒临崩溃的人。

将她小心地转移到爹爹留下的那张坚固金属实验台上,调整好束缚带——不是为了禁锢,而是为了防止她在无意识中挣扎掉落。接上简易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微弱而紊乱。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实验室最深处,那个我一直没有轻易触碰的区域。

那里立着一个约一人高的装置,外形粗犷,由多种不同年代、不同材质的零件粗暴地拼凑焊接而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早已干涸的、成分不明的暗色污渍。但它的核心部分——一个由某种半透明黑色晶体雕琢成的、内部布满复杂光路的半球体穹顶,以及连接其下的精密机械臂和探针阵列——却散发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冰冷的精密感。

爹爹称之为“神性剥离仪”。

根据他笔记里零星的、晦涩的描述,这似乎是他当年进行自我封印、剥离和封存自身终焉神性时,辅助使用的关键设备之一。原理不明,能量来源不明,操作逻辑也充满了非理性的跳跃。我只在笔记的图示里见过它完整的样子,现实中,它一直像个沉默的墓碑,矗立在这间安全屋的角落,散发着“危险勿近”的气息。

但现在,我需要它。

如果冰晶纹的源头,那些金色微粒,真的与更高层次的力量有关,甚至可能沾染了“神性”的残留,那么常规的医学手段将毫无意义。这台能剥离神性的仪器,或许是唯一的探查,甚至……解决途径。

我按照笔记中某页潦草的启动步骤,清除了装置表面的积尘,找到几个隐蔽的能量接口,接上安全屋备用的、勉强能驱动的旧能源电池组。手指拂过控制面板上几个磨损严重的按键,触感冰凉。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声响起,装置内部传来齿轮咬合、能量流动的沉闷声响。半球体穹顶内部的黑色晶体,从最深处,一点点亮起了幽蓝色的、如同血管般的光路。光芒流淌,逐渐填满那些复杂的纹路,将整个穹顶映照得如同一个微缩的、冰冷的星空。

仪器启动了。比我想象的顺利,也比我预料的更……令人不安。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旧金属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勾起灵魂深处某种战栗的“高位格”威压残余。

我将“七号”的头颅小心地固定在穹顶下方的定位槽中,调整探针阵列的角度,让几个最纤细的、顶端闪烁着微光的探针对准了她的太阳穴、眉心等关键位置。探针没有直接刺入皮肤,而是悬浮在极近的距离,依靠能量场进行耦合。

控制面板上,一块小小的、布满雪花噪点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的并非解剖图像,而是一种更加抽象、基于能量层面反馈的立体构图。线条和色块不断流动、重组,试图勾勒出“七号”大脑内部的能量状态。

我屏住呼吸,缓慢地推动一个拉杆,提升扫描的深度和精度。

屏幕上的噪点逐渐减少,图像开始清晰。

大脑皮层的轮廓显现出来,然后是深层结构。代表基础生命活动的能量流是暗淡的绿色,如同即将枯竭的溪流。而代表情绪活动的区域——尤其是杏仁核、前额叶皮层等关键部位——本应是活跃的、变幻不定的暖色调,此刻却呈现出大片大片死寂的灰蓝色,像被冰封的湖面。

而在那片灰蓝色的中心,在杏仁核的精确位置……

我看到了。

一颗微小到几乎难以辨识,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刺目金光的……结晶体。

它大概只有几微米大小,形态并不规则,表面有着复杂的、非自然的棱面。它静静地镶嵌在神经组织的深处,像一颗致命的弹片,又像一颗……寄生于此的种子。

更令人心悸的是,从这颗金色结晶中,延伸出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千万倍的金色丝线。这些丝线如同活物,深深地扎入周围健康的情绪神经元中,缓慢地、持续地……汲取着什么。每一点汲取,都让那一小片神经组织的能量光泽黯淡一分,灰蓝色的“冰封”区域便随之扩大一丝。

仪器侧面的另一个小屏幕上,滚动着对这结晶体的初步分析数据:能量密度极高,结构稳定,释放着一种特定频率的、具有“同化”与“汲取”特性的波动……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不断滚动的频率参数上。

然后,我猛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颗金属糖果,将它靠近仪器的一个外置感应探头。

“嘀——”

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分析屏幕上的频率图谱旁边,自动并列显示出了另一条刚刚采集到的频率曲线。

两条曲线,几乎完全重合!

金属糖果发热时释放的能量频率,与患者脑中金色结晶释放的频率……完全一致!

果然!

糖果的发热,不是偶然,不是我的错觉。它是在“共鸣”,在“呼应”这些散落在受害者大脑中的、同源的“种子”!

就在这时,我下意识地调取了“神性剥离仪”内储存的、极其有限的历史操作日志。

日志列表弹出,大多是乱码和无法识别的符号。但其中可读的几条记录,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我的眼睛:

记录编号:037

样本类型:情绪污染体(高浓度)

处理方式:局部剥离(成功)

备注:残留神血活性微弱,污染扩散已遏制。源头追踪失败。

记录编号:036

样本类型:情绪污染体(中浓度)

处理方式:局部剥离(部分成功)

备注:剥离过程引发样本崩溃。神血结晶逸散,未能捕获。

记录编号:001

样本类型:自我(主体)

处理方式:全量剥离与封存(进行中…)

备注:风险极高。若失败,启动终焉协议。

……

整整三十七条记录!

除了最后一条是关于爹爹自身的,前面三十六条,全都是处理所谓的“情绪污染体”!

而这些“情绪污染体”的描述……高浓度、中浓度、残留神血、污染扩散……与眼下“七号”脑中,以及那些冰晶纹患者的情况,何其相似!

爹爹早就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在很久以前,就用这台仪器处理过至少三十六个类似的案例!

他一直在对抗这种东西!这种源于“神血”的、污染情绪的可怕存在!

那么,我手中的金属糖果呢?它也是“神血结晶”吗?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爹爹要把它留给我?为什么它会与这些“污染结晶”共鸣?

无数疑问几乎要撑破我的脑袋。

但现实没有给我太多思考时间。监测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七号”的生命体征正在进一步恶化。她脑中的那颗金色结晶,似乎因为仪器的扫描刺激,加快了汲取的速度。灰蓝色的“冰封”区域在屏幕上肉眼可见地扩大,向着更关键的脑干区域侵蚀。

必须做决定了。

现在。

仪器有“剥离”选项。从历史记录看,爹爹成功过,也失败过。成功的案例遏制了污染扩散,失败的则导致样本崩溃甚至结晶逸散。

如果我启动剥离程序,以“七号”现在濒临崩溃的状态,成功率可能不到一半。一旦失败,她的大脑会在瞬间被暴走的能量彻底摧毁,或者……那颗结晶可能会逃逸,不知所踪。

如果不剥离,结晶会继续汲取,直到将她所有的情绪神经元“吸干”,将她彻底变成一个冰冷的空壳,然后呢?结晶会饱和?会破裂释放?还是会继续寻找下一个宿主?陈所长口中的“美梦”,是否是这种结晶植入的方式?

我的手指悬在控制面板那个标注着“剥离程序启动”的红色按钮上方,微微颤抖。

冷汗浸湿了后背。

爹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你会冒险拯救一个陌生人,哪怕成功率渺茫,哪怕可能让危险的东西逃逸?还是……会选择更“稳妥”的观察,或者更彻底的……“处理”方式?

就在我内心激烈交战,几乎要将嘴唇咬破时——

实验台上,“七号”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她一直紧闭的眼睛,竟然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焦距,空洞依旧。

但一滴浑浊的眼泪,却毫无征兆地,从她干涩的眼角滑落,划过苍白消瘦的脸颊。

她的嘴唇蠕动着,用比呼吸还要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呢喃:

“我……梦到……”

“一个……很温柔的……声音……”

“说……”

“‘收集……快要……完成了……’”

收集?快要完成了?

什么收集?谁在收集?收集什么?

温柔的声音?!

我浑身汗毛倒竖!

然而,不等我细想,“七号”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回光返照般的“活性”迅速消逝,眼睛重新闭上,生命体征曲线急剧下滑,逼近临界点!

没有时间了!

那一滴眼泪,那一句含糊的遗言,像最后的砝码,压垮了我心中犹豫的天平。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样死去,变成一具空壳。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试试,把她从那个“温柔的”声音和冰冷的金色结晶手中夺回来!

更重要的是……“收集快要完成了”。这背后隐藏的,可能是一场远超我想象的灾难!

“对不起……”

我低声说,不知道是对“七号”,还是对可能正在某处沉睡的爹爹。

然后,我用力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嗡——!!!”

剥离仪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嗡鸣!半球体穹顶内的幽蓝光芒大盛,几乎变成刺目的亮白色!对准“七号”头部的探针阵列同时亮起,数道极其细微但能量高度集中的光束射出,精准地锁定了她脑中那颗金色结晶的位置!

屏幕上的图像剧烈波动,代表剥离进程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

1%……5%……15%……

“七号”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即使有束缚带固定,也几乎要弹跳起来。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心率、血压、脑波……所有指标都在疯狂跳动,向着危险的红区冲刺。

我死死盯着屏幕,双手紧握,指甲陷进掌心。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我也顾不上擦。

剥离程序在与那颗结晶“争夺”与神经组织的连接。金色丝线在光束的冲击下剧烈挣扎,试图更深入地扎根,汲取最后的养分。屏幕上的能量对抗曲线如同惊涛骇浪。

30%……50%……70%……

“七号”的颤抖达到了顶峰,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带着冰晶碎屑的血沫。她的生命体征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忽明忽灭,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85%……90%……95%……

快了!就快了!

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99%……

进度条,终于走到了尽头!

“剥离完成。目标结晶已切断与宿主组织的能量链接。”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成功了?!

我心中一喜,几乎虚脱。

然而,下一秒——

屏幕上,那颗被剥离出来的、放大了无数倍的金色结晶影像,在脱离宿主神经元的瞬间,并没有像预想中被探针能量场捕获或约束。

它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纯粹到极致的光芒!

然后,就在我的眼前,在仪器的监控下,它如同一个幻影,一个错觉,骤然收缩成一个无限小的金色光点,随即——

彻底消失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能量残留,没有物质残渣。

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有仪器屏幕上残留的、剥离前的影像和数据,证明着它确实曾经盘踞在一个活人的大脑中,缓慢地汲取着她的情感与生机。

探针阵列的光芒黯淡下去,半球体穹顶的强光也缓缓收敛。

实验台上,“七号”的剧烈颤抖停止了。她的生命体征依旧微弱,但那些危险的、濒临崩溃的指标,竟然奇迹般地开始缓慢回升,虽然远未脱离危险,但至少……暂时稳定住了。她脑部扫描图像上,那片灰蓝色的“冰封”区域停止了扩张,甚至有了一丝丝极其细微的、融化的迹象。

剥离手术,从生理角度讲,成功了。那颗致命的“种子”被移除了。

但它去了哪里?

那个“温柔的”声音是谁?“收集快要完成了”又是什么意思?

我跌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后怕。看着暂时保住性命的“七号”,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更沉重的迷雾和寒意。

爹爹处理过的三十六例……那些被剥离的“神血结晶”,最终也都这样消失了吗?它们汇聚去了哪里?被谁“收集”?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口的金属糖果。

它安静地待在那里,温热依旧,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剥离手术,与它毫无关系。

这一夜,我守在实验室,密切观察着“七号”的情况,同时反复研究着剥离仪里的历史记录和数据,试图找到更多线索。

直到后半夜,极度困倦袭来,我趴在实验台边,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胸口处,猛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的灼热感!

不是温热,是滚烫!

我瞬间惊醒,低头看去。

只见贴身存放金属糖果的那个鹿皮小包,竟然在黑暗中,透出了一层明显的、脉动着的金色光晕!那光芒透过布料,将我胸前一小片都映成了暖金色!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糖果。

它不再是那颗冰冷坚硬的金属球。此刻,它仿佛变成了一颗微型的心脏,在我掌心炽热地搏动着,光芒明灭不定。

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它的搏动和发光,一束微弱的、摇曳的金色光线,从糖果表面的某个棱面投射出来,打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

光影交织,逐渐构成了一幅模糊的、不断晃动的画面:

那是一片无尽延绵的、望不到边际的废墟。断裂的高楼如同巨兽的骸骨,扭曲的金属在暗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冷光。天空是永恒的铁锈色,低沉压抑。

而在那片废墟的中央,一个高大的、披着破旧斗篷的、我熟悉到灵魂深处的背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是爹爹。

沧溟。

他背对着“镜头”,微微仰着头,仿佛在凝视着远方锈色天空的尽头,又仿佛只是在感受这片死寂世界的脉动。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角,他的背影显得孤独而……沉重。

画面持续了几秒钟,忽明忽暗,极不稳定。

然后,糖果的光芒骤然熄灭,灼热感也如潮水般退去,恢复成那种恒定的、微弱的温热。

实验室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只有我,靠在冰冷的实验台边,心脏狂跳,掌心里握着那颗恢复了原状的糖果,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废墟的风声,眼前仿佛还烙印着那个孤独的背影。

爹爹……

你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这段模糊的光影,是记忆的碎片?是信息的传递?还是……某种指向的坐标?

而那个“温柔的”声音所说的“收集”……

与你有关吗?

与这颗……此刻在我掌心,仿佛沉睡着无穷秘密的糖果,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