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笼/保护。
符号完成的瞬间,冰层发出低沉的、像巨兽苏醒般的轰鸣。
然后,裂缝改变了。
不是坍塌,是重塑。两侧冰壁向内弯曲、合拢,形成一个倾斜向下的、光滑的冰滑梯。滑梯内壁同样散发着橘色暖光,温度明显上升,空气中甚至能看见因温差形成的、螺旋上升的气流。
“通道开启了。”沧阳站起身,异色瞳孔里数据流平静流淌,“认证完成。我是钥匙。”
老金目瞪口呆:“这他妈……是什么原理?”
“情绪共鸣。”我说,结晶右手在温暖气流中微微发烫,“爹爹留下的门,只对特定的情绪签名开放。沧阳体内有他的数据,有那个符号……他是唯一能打开的人。”
没有时间犹豫。
我们依次滑入通道。
速度比想象中快,但异常平稳。冰滑梯内壁温暖光滑,像生物腔道,橘色光芒随着我们的下滑脉动,像心跳。滑行了大约一分钟——垂直距离可能有两百米——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冰的反射光,是更柔和的、像晨曦一样的光。
然后我们滑出了通道。
落在一片柔软的、有弹性的地面上。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里是……
裂缝深处?
不。
完全不是。
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零上二十度左右,舒适得像春天的午后。空气湿润,带着某种清新的、类似雨后青草的气息。光线来自墙壁——不,那不能称为墙壁,更像是某种半透明的、活体的组织。材质柔软光滑,表面有细微的脉动,像在呼吸,淡金色的光芒就从这些组织深处透出来,均匀地照亮整个空间。
我们站在一个圆形的平台上,直径大约十米。平台边缘没有护栏,下方是……无法判断。深不见底,只有更浓重的金色光芒从深处涌上来,像倒流的阳光瀑布。
而正前方,是一扇门。
金属材质,但表面流动着液态的光泽。高度超过五米,宽三米,门扉紧闭,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扫描装置。门上刻着字,和沧阳素描里一模一样:
“情感博物馆-第38分馆”
爹爹的笔迹。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字迹上方,没有触碰。结晶右手在剧烈共鸣,像要挣脱手臂飞向那扇门。
沧阳走到门前。
扫描装置的镜头自动转向他,射出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束,笼罩他的头部——重点是他的眼睛。
机械音响起,平静,中性,带着旧时代理性圣殿特有的那种毫无感情的礼貌:
“瞳孔扫描中……确认。”
“样本编号:01。”
“人格状态:沧溟-监管者模板(72%),自主认知模块(28%)。人格污染度:31%。”
污染度?
这个词让我的心一紧。
“评估:样本出现非预期人格分化,但核心情绪签名未变。权限确认——允许访问。”
光束扫过我们三人。
“同行者扫描……标记为‘观察对象’。权限:次级访问。可随样本01号进入,但不可触碰核心展品。违规将触发清除协议。”
清除协议。
老金低声骂了一句。
门发出沉重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向内缓缓打开。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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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错乱的是方向感。
门后不是房间,是……长廊。但这个词不足以描述它。
我们走进门,脚踩到的不是地面,而是墙壁。
准确说,我们走进了一个垂直的空间,但重力方向被改变了。我们像走在墙上,而真正的“地面”——在我们意识认知里应该是脚下的方向——是无限延伸的垂直深渊。长廊的两侧(实际上是上下方向)是那种活体材质的墙壁,散发着温暖的金光。而“天花板”(实际上是另一侧墙壁)上,悬挂着展品。
水晶容器。
无数个,向上下两个方向无限延伸,排列得整整齐齐,像蜂巢,又像墓园的碑林。
每个容器都是多面体结构,大小不一,材质透明,内部悬浮着某种东西:一滴液体,一缕光,一团雾气,甚至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容器下方有小小的金属标签,刻着字。
我们站在这诡异的、重力错乱的长廊里,一时无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声。
“空间折叠。”沧阳最先反应过来,异色瞳孔里数据流加速,“我们所在的维度被扭曲了。常规物理法则部分失效。建议谨慎行动。”
“怎么走?”老金问,声音干涩,“朝哪个方向?”
沧阳指向下方——在我们的感知里是“前方”,长廊延伸的方向。
“认证系统指引:前往核心展区。距离:未知。”
我们开始行走。
走在墙上,脚下是深渊,头顶(实际上是另一侧墙)悬挂着无数发光的容器。每走一步都需要对抗本能,视觉和平衡感在激烈冲突。我不得不专注于沧阳的背影,跟随他稳定的步伐。
走了大约五十米,沧阳突然停下。
他抬头——实际上是侧头——看向上方(另一侧墙)的一个容器。
那是一个较小的水晶,内部封存着一滴眼泪。
蓝色的眼泪。
即使在透明的水晶里,它也在微微颤动,像还活着,像刚刚从谁的脸颊滑落,就被时间定格在此处。光芒从泪滴内部散发出来,不是反射光,是自发光,纯净的、像深海一样的蓝色。
沧阳伸手,似乎想触碰,但在指尖即将碰到容器时停住了。
“标签。”他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容器下方的金属标签上刻着字:
“展品编号:001”
“名称:初代圣女-绝望之泪”
“采集时间:情绪纪元元年”
“能量纯度:∞(无限)”
“注释:她为所爱之人流下的最后一滴泪,蕴含‘牺牲’神性。此泪滴落时,圣女的肉体开始结晶化,成为第一座‘情绪方尖碑’的基座。这是文明史上第一次有记录的神性情绪显化。”
初代圣女。
情绪纪元元年。
牺牲神性。
这些词像重锤,敲打在我的认知上。
而沧曦的反应更剧烈。
少年原本跟在我身后,但在看到那滴蓝色眼泪的瞬间,他闷哼一声,捂住胸口,单膝跪地。结晶的光芒疯狂闪烁,银色的光丝不受控制地溢出,飘向那滴眼泪。
“沧曦!”我蹲下身扶住他。
“我认识她……”沧曦咬着牙,汗水从额头渗出,“在父亲的记忆里……有她的影子……很模糊……但她教过父亲……‘什么是爱’……”
他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某种深切的悲伤。
“她说……爱不是拥有……是愿意成为对方生命里的光……即使那光会烧尽自己……”
话音未落,水晶容器突然发出更强烈的蓝光。
光芒投射在我们面前的空气里,形成全息影像。
一个少女。
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长发披散,面容清秀但憔悴。她跪在一片废墟中,怀里抱着一个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少年。天空是暗红色的,远处有火光和浓烟。
少女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其中一滴,在离开她脸颊的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捕获,悬浮在空中,开始结晶化——正是水晶里封存的那一滴。
然后少女抬起头,看向镜头的方向。
不,不是看镜头。
是看镜头后的某个人。
她笑了。
笑容疲惫,破碎,但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温柔。
她开口,声音直接在我们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情绪共鸣的直接传递:
“没关系。”
三个字。
轻得像叹息。
“如果我的眼泪能成为种子……如果我的痛苦能长出什么……能让后来的人少流一滴泪……”
她顿了顿,看向怀里死去的少年,眼神温柔得像在看熟睡的孩子。
“那么,就这样吧。”
影像结束。
蓝光收敛,水晶容器恢复平静。
但那滴蓝色的眼泪,似乎……更明亮了一些。
我们僵在原地。
很久。
直到解说系统的声音在长廊里响起,平静,清晰,像博物馆导游的自动播报:
“欢迎来到情感博物馆第38分馆。”
“本馆成立于情绪纪元三年,由理性圣殿与初代圣女遗族共同建造。宗旨:收藏‘情绪纪元’所有神明级情感样本,建立永久性情感基因库。”
“背景:高维战争已持续三个纪元。交战各方使用‘情感湮灭武器’,导致多元宇宙情感多样性急剧下降。已有超过四千个文明彻底丧失‘爱’、‘希望’、‘悲伤’等基础情绪,沦为纯粹的逻辑机器。”
“为防止情感神性彻底失传,本馆采集并保存最具代表性的神性情绪样本。每个样本均来自真实个体的真实时刻,蕴含该情绪最纯净、最极致的本质。”
“样本用途:当某个文明因战争或灾难失去特定情感能力时,可申请调用对应样本,进行情感基因修复。”
“注意:样本不可复制,不可量产。每个样本都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情感化石。”
“您当前所在区域:牺牲神性展区。前方还有:爱之神性、希望神性、愤怒神性、悲伤神性等三十七个分类展区。”
“核心展区:神性融合实验室。位于长廊尽头。”
“祝您参观愉快。”
声音消失。
长廊恢复寂静。
只有那些悬挂的容器,在温暖的金光中静静悬浮,像无数颗沉睡的心脏。
我慢慢站起身,看向长廊深处。
无尽延伸的容器,无尽延伸的光芒,无尽延伸的……被保存下来的、极致的情感。
这不是陷阱。
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一个坟墓。
一个保存着文明最珍贵情感的坟墓。
而爹爹,是这里的……管理员?建造者?还是……
“样本。”沧阳突然说,异色瞳孔看着那滴蓝色眼泪,“我是01号样本。那么,父亲创造我……是为了让我成为‘样本采集器’?还是说……”
他转头看我,左眼的金色和右眼的深褐色里,有某种东西在剧烈冲突。
“我也是展品?”
我没有答案。
因为我也在问自己:
那我们呢?
我们这些行走在墙上、脚下是深渊、头顶是无数情感化石的人,是什么?
参观者?
还是……
下一个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