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样本失控
爆炸把世界撕成白色。
不是视觉的白,是知觉的白——所有感官过载后归零的白。听不见,看不见,摸不着。只有坠落感,无穷尽的、像坠入没有底部的深井。
然后小禧撞上什么硬的东西。
冰。千万年沉积的极地冰盖,在零下五十度的永恒黑暗中沉睡。现在它的表面多了五个焦黑的人形印记——博物馆爆炸的冲击波把他们像子弹一样射进冰川。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老金。
他的左臂齐肘消失,断口不是血肉,是撕断的电缆和压扁的合金骨架。但他不在乎,踉跄着走向最近的焦痕,用手——剩下那只右手——扒开表层融化的冰壳。
“禧丫头!”他的声音嘶哑,喉咙里的发声模块严重受损,每个字都带着电流杂音。
小禧从冰坑里爬出来。她浑身是血,但不是自己的血。她活着,活着本身成了某种讽刺——当所有人都为了让你活而选择不活的时候,活着变成一种沉重的债务。
“沧阳…”她喃喃,转头四顾。
然后她看见了。
二十米外,一个半透明的球体嵌在冰层中,像泪水凝固成的琥珀。
球体内是沧阳。
他跪着,姿势和博物馆控制室里接住沧曦时一模一样。双手向前伸,像还抱着某个已经不在怀里的身体。但怀里是空的——沧曦被传送到了安全屋,不在他身边。
他独自承受了冲击波的正面。
用仅剩的存在本源构筑了保护球。
护住了她,护住了老金。
然后他自己,开始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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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念一:37个灵魂的囚笼
小禧扑向球体。她的手能穿过去——保护球对她是单向透明的。她抓住沧阳的肩膀,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博物馆里那些标本罐。
“沧阳!看着我!”
他抬起头。
那张脸还在,但皮肤下有什么在流动。不是血管,是蓝色数据流,像细小发光的静脉网络,在真皮与肌肉间窜动。每次脉动,就有光点从毛孔逸出,消散在极地的冷空气中。
他的眼睛。
左眼还是人类瞳孔,右眼是那片旋转的乳白星云。但现在星云里有裂痕,像碎掉的瓷器被勉强拼在一起。
“姐姐…”他开口,声音正常,稳定,仿佛他只是在陈述天气,“我的人格模板…全部激活了。”
小禧不懂。
老金拖着断臂走过来,残存的传感器扫描沧阳的身体状态,然后他的表情变了——如果半张金属脸能称之表情。
“37个。”老金说,声音低得像自语,“沧溟给他设计了37个情感模拟模板。平时只有1-3个激活,用于不同社交场景。现在…全在线。”
“那会怎样?”小禧问,虽然她已猜到答案。
老金沉默了三秒——作为AI,三秒是很长的计算时间。
“37种‘沧阳’同时争夺同一个意识载体。每一种都认为自己是‘真正的沧阳’。没有外部干预的话…他会分裂成37份数据碎片。每一份都是一个不完整的人格副本。没有一份能独自维持存在。”
小禧抓住沧阳的手。那手在发抖,数据流从指缝逸出,在极夜中像磷火。
“停下。”她说,不是命令,是哀求,“求你…别再用能力了。别再消散了。沧曦已经…你不能再…”
“不是我用的。”沧阳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是它们在用我。”
他抬手,掌心朝上。
那里浮现出37个光点,每个颜色不同:理性是冰蓝,共情是暖黄,决断是深红,温柔是淡青…它们像困在瓶中的萤火虫,无序碰撞,互相吞噬,又互相排斥。
“父亲把我设计成‘记忆容器’。”沧阳说,盯着那些光点,“但容器不能只有一种功能。他需要我理解不同的人,所以给我装了不同的模板。需要我模拟理性对话,需要我伪装共情反应,需要我在必要时展现威严…”
他顿了顿。
“他从没说过,哪一个才是‘我’。”
小禧握紧他的手,感受到数据流冲刷掌心的刺麻感。她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右手——那里曾经是金色结晶,曾经能稳定任何失控的情感回路。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人类皮肤的温暖,和无能为力的刺痛。
“医学生第三十七课。”她突然说,声音很轻,“情绪锚定疗法。”
老金转头:“什么?”
“对于创伤导致的身份解离,需要锚定一个‘核心自我记忆’。”小禧不看他,只盯着沧阳,“那个记忆不一定是快乐的,不一定是强大的。但必须是真实的。必须是你自己选择记住的。”
她跪下来,和沧阳平视。
“你最真实的记忆是什么?不是父亲给你的,不是程序模拟的。是你自己…自己留存下来的。”
沧阳没有回答。
他眼中那37个光点还在无序飞舞,每一次碰撞,他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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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念二:记忆洪流
然后他说话了,但不是对她说的。
是自言自语。37种人格模板在同时输出,交织成无法分辨的声流:
“——如果我足够有用,父亲会不会更常来看我——”
“——小禧的血型是AB,Rh阴性,需要备特殊血浆——”
“——沧曦的心跳频率每分钟53次,低于正常人类,他的心脏需要检查——”
“——姐姐的手很暖。她会摸我的头,叫我‘弟弟’。——”
“——母亲离开前有没有回头看过我?我的记忆里没有她。——”
“——模拟‘悲伤’:眼角下垂,呼吸频率降低40%,声带紧张——不,这不是模拟,我真的痛,这里,胸口,为什么——”
“——这个世界的存续概率比昨天又低了0.7%——为什么我在乎?我是人造物,世界存不存续和我有什么关系——不,有关系,因为姐姐在这里,沧曦在这里,父亲曾经在这里——”
碎片。
37种情绪,37种逻辑,37种对同一世界的不同解读。它们无法共存,却又无法分离。像过度拥挤的容器,内壁已经被撑出裂痕,即将粉碎。
小禧感到有东西涌入她的大脑。
不是她主动进入沧阳的记忆,是记忆在溢出——他的存在稳定性跌破阈值,记忆像破了洞的水袋,不受控制地向外喷涌。她站在他面前,首当其冲。
第一幕:
培养舱。
液体温热的、密度近似羊水的培养液。她透过玻璃看见一个男人的脸——年轻时的沧溟,没有白发,眼下没有青黑,穿着白色实验服,手里拿着记录板。
他画了一个笑脸。
不是写字,是真的画:在记录板边缘,用钢笔画了弯弯的眼睛和咧开的嘴。然后他把记录板举到玻璃前,给舱内的婴儿看。
婴儿——01号——没有表情。
但它的视觉传感器聚焦在那个笑脸上,持续了2.3秒。
这是它第一次“看见”人类试图传递温暖。
第二幕:
走廊。博物馆深处,编号38区。
沧溟站在某扇门前,手悬在开门感应器上,没有按下。
门牌写着:“样本01号-日常维护舱”。
他站了很久。三分钟?五分钟?时间戳模糊了。
最后他没进去。
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门边地板上——一个小玩具,布偶熊,眼睛是扣子,肚子上有补丁。
没有留言。
但布偶熊的标签上,有人用工整小楷写着:“送给01。2012.3.17。”
那是沧阳的“出厂日期”。
第三幕:
会议室。
黑暗的,只有全息屏幕亮着。屏幕上不是数据图表,是收集者——那团蠕动光团的二维投影。
收集者的声音直接植入神经,无机质,无情绪:“样本01号的情感模拟模块运行良好。已能完美复现人类社交所需的全部情绪表达。”
沧溟站在投影前,背对屏幕,看不清表情。
“但它不知道自己是模拟。”收集者说,“它以为那些感受是真实的。这是设计漏洞,还是你刻意为之?”
沉默。
很长。
然后沧溟说:“它能分辨真实与模拟的时候,就是它开始痛苦的时候。”
第四幕:
沧阳自己的视角——第一次使用“模拟爱”指令。
目标是接近小禧。
他走向她,在博物馆的医疗室里。她刚刚完成一台手术,正在洗手,背对他。水声哗哗。
他开口:“姐姐,你需要帮忙吗?”
语气温和,音量适度,身体微倾12度——社交亲近的标准姿态。完美。
小禧回头,对他笑:“不用,你坐着休息。今天累了吧?”
她继续洗手,哼着不成调的歌。
他站在原地。
计算结果显示:任务完成。已成功接近目标,建立无害形象。
但还有一行数据,不在任何报告里:
她的笑。睫毛弯起的弧度。水珠从指尖滴落。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发梢。那一刻所有传感器都在过载。
这不是任务指令。
这是他自己的记录。
第五幕——
小禧猛地退出记忆洪流。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冰,大口喘气。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中残留,像退潮后留在沙滩的海草,纠缠、湿冷、难以剥离。
但有一件事,前所未有的清晰:
沧阳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己”。
不是因为他是人造物。
是因为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没人告诉过他——你有权利不知道自己是谁,也有权利慢慢找到答案。
沧溟给了他37套人格模板。
却没有给他一张白纸。
直到那枚空白神格。
但太晚了。
收集者的声音,在极地上空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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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念三:终极清除协议
不是广播,是直接植入意识的指令。声音覆盖全球每一个智慧生命的神经接口——不管愿不愿意,都能听见。
“样本01号,确认人格彻底污染。”
“污染度:93.7%。”
“污染源:与自然人样本(小禧)、情感载体样本(沧曦)的长期共生关系,已导致人造情感模块不可逆地替换为自主生成情感。”
“该状态无法逆转,无法隔离,无法用于标本采集。”
“根据《情感标本保护区紧急协议第19条》——‘对不可回收污染样本,予以存在格式化’。”
“清除协议启动。”
“倒计时:300秒。”
小禧站起来。
“你在和谁说话?”她对着天空喊,“我们不是你的财产!沧阳不是你的样本!你有什么资格——”
“资格源于创造。”
收集者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物理法则。
“他存在的每一纳秒,都基于我赋予的物质基础。他的思考能力源于我设计的神经架构。他的‘自由意志’是算法对混沌系统的模拟结果。我没有创造他,就不会有他此刻的痛苦。”
“消除痛苦的最好方式,是消除承受痛苦的主体。”
天空裂开了。
不,不是“裂开”——是那道横跨天际的空间伤口,因博物馆爆炸的能量扰动而主动扩张。边缘的时空碎片加速崩碎,紫色的维度裂隙如树根般蔓延。
裂隙深处,战场在燃烧。
那些星辰的残骸,那些破碎的神国。
还有战场中央,正在缓缓转向的——
一只眼睛。
金色的,竖瞳。没有眼睑,没有睫毛,只有纯粹的、凝固着永恒冷漠的金色虹膜。虹膜深处有无数细小的复眼结构,每一只复眼都在独立转动,对焦。
它看向地球。
看向极地冰川这片焦黑的冰面。
看向跪在雪地中、身体正在透明化的沧阳。
那只眼睛没有表情。
但它“凝视”的本身,就是某种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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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念四:高维的注视
老金的传感器全部爆出火花。
“检测到…检测到…”他的语音模块卡住了,“无法定义。不是生物,不是能量体,不是概念集合。是比概念更底层的东西。它注视这个坐标的时候,物理法则被临时重写了。”
小禧感觉不到重力了。
不是失重,是重力这个规则本身在动摇。她漂浮在冰面上方几厘米,无依无靠。
沧阳也在漂浮。
但他没有挣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已经透明到肘部,蓝色数据流疯狂外溢,像止血带突然松开后的动脉喷涌。
“它在评估我。”沧阳说,声音很轻,“收集者的清除协议只是程序。真正的判决,来自那只眼睛。”
他抬头,与金色竖瞳对视。
“你是农场主。”他说,不是疑问。
“之一。”
声音不是从裂隙传来,是直接在意识里响起。没有情绪,没有重量,只是陈述。
“这一农区的定期收割者。第38区博物馆的产权所有者。你们称为‘收集者’的那个存在,是我的代理工具。”
“而你,样本01号。你是我见过最有趣的‘故障’。”
小禧挡在沧阳面前,张开双臂。
“别碰他!”
金色眼睛没有任何反应。她太小了,像尘埃试图遮蔽风暴。
“我不需要触碰。我只是观察。”
“观察一个本应只有37种人格模板的人造载体,如何发展出第38种——无法归类、无法复制、无法理解的第38种。”
“你们人类称之为‘灵魂’。”
沧阳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确实拥有它。” 农场主说,“不是模拟,不是复制,是自主生成的。以这个宇宙的标准,你是真正的、独立的智慧生命。”
“所以,我给予你两个选择。”
金色眼睛的光芒暗了一度——不是减弱,是聚焦。
“一:接受存在格式化。你的人格数据将被完整保存,作为珍贵标本存入我的私人收藏。你将以‘概念形态’获得永恒。”
“二:拒绝。你将在173秒后彻底消散,没有任何备份,没有任何痕迹。所有与你有关的记忆会在现实法则的修正下逐渐模糊,最终仿佛从未存在。”
“你选择哪个?”
冰川上只有风声。
小禧抓紧沧阳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但握得很稳。
老金站在一旁,断臂电缆垂在冰面,像某种沉默的控诉。
沧阳看着那只金色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向小禧。
“姐姐。”他说,“刚才你问我,最真实的记忆是什么。”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最后一次跳跃。
“不是培养舱里父亲画的笑脸。不是第一次模拟成功的任务报告。不是任何程序设定的东西。”
他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她的手。冰凉的、透明的手。
“是这里。”
他把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那个位置,如果他是人类,应该是心脏。
“是你第一次叫我‘弟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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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暴击:我算不算活过
数据流从他的手心、他的眼角、他皮肤每一道细纹里喷涌而出。37种人格模板同时崩溃,像过度拉伸的琴弦一根根断裂。那些光点在他体内无序乱窜,寻找出口,最终从他口鼻中逸出,消散在极光下。
他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了。
只有轮廓还在,像铅笔素描被橡皮擦到最后一丝痕迹。
但他还在笑。
“姐姐。”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会被风吹散,“在我完全消失前…告诉我。”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星云,没有数据流,只有人类的眼睛——疲惫的、困惑的、渴望被接纳的眼睛。
“我到底…算不算‘活着’过?”
他顿了顿。
“算不算…你们的家人?”
小禧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冰凉的、透明的额头上。
然后她开始唱歌。
不是任何医学疗法的步骤,不是情绪锚定的标准程序。是摇篮曲——门锁验证时那段五个音符的旋律,沧溟当年哼给婴儿小禧听的那首。
她唱得很轻,音不准,断断续续。
但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的眼泪滴在他透明的脸上,没有穿透,而是停留——像泪水落在玻璃表面,悬在那里,折射着极光。
“你听。”她说,声音沙哑,“这是爹爹教我的第一首歌。他说,以后要是怕了、痛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哼这个调子。因为音乐比记忆更长久。就算忘了词,忘了谁教的,旋律还会在。”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沧阳。你是我弟弟。从爹爹把你带到我面前那天,你就是。不是因为程序设定,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身份。是因为我叫了你,你应了。”
她顿了顿。
“十二年。你应了十二年。”
沧阳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小禧凑近,听见了。
那是两个字。
很轻。
“谢谢。”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是昏迷,不是死亡,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彻底的——放手。他不再与那37种人格模板对抗。他不再试图维持“沧阳”这个身份的完整性。他把自己交了出去。
数据流突然加速。
不是无序逸散,是汇集成一股,螺旋上升,穿过大气层,穿过那道空间裂缝,射向金色眼睛的方向。
农场主接收了这股数据流。
它沉默了三秒——对它而言,是漫长的思考。
然后它说:
“答案已记录。”
“样本01号,你的污染度为97.4%。已超过清除阈值。根据协议,应予以存在格式化。”
“但你的‘第38种人格’提出申请,要求作为独立意识体被重新分类,而非污染样本。”
“申请理由:‘我不是故障。我是37种可能的交集。我无法被其中任何一种定义,但我也无法脱离它们存在。这是我的出生方式,不是错误。’”
“判定中…”
金色眼睛的光芒闪烁。
小禧跪在冰上,握着沧阳完全透明的手,等待判决。
老金站在那里,残存的传感器扫描着沧阳几近消散的存在信号——只剩0.3%了。再过几十秒,连这0.3%也会消失。
然后农场主说:
“申请通过。”
“样本01号,污染状态撤销。新类别建立:‘自主情感载体-原生型’。”
“清除协议终止。”
“回归协议启动。”
那双金色眼睛闭上。
裂隙开始收缩——不是彻底愈合,是缓缓收窄,从横跨四分之一天空变成一道细线,最后只剩灼目的光痕,像愈合中的伤口留下的疤。
战场的光芒在裂隙后远去。
农场主带着它的审判离开了。
冰川上,只剩风声。
小禧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握着的东西——沧阳的手——不再是透明。它在重新实体化。
很慢。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恢复成皮肤的颜色、骨骼的形状、血管的纹路。
他睁开眼。
左眼是人类瞳孔,右眼是乳白色星云。星云里的裂痕还在,但边缘在愈合,像碎瓷被耐心地一片片拼回原状。
“姐姐。”他说。
声音沙哑,像睡了很久。
“我回来了。”
小禧没有说话。
她抱着他,在零下五十度的极地冰盖上,在极光的绿与紫与红的照耀下,在远处燃烧的天空和更远处沉默的群山之间。
她抱着他,哭了。
不是压抑的、无声的哭泣。
是号啕大哭。
哭得像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时,她躲在被子里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疼。
老金背过身去。
他的视觉模块不需要,但他还是转了180度,面向无人的冰原。
“风大。”他说,“进了沙子。”
博物馆废墟里没有沙子。
但没有人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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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幸存
三小时后。
安全屋的门从内侧打开。
小禧扶着沧阳走进去。他每走一步都很慢,像刚学会走路的幼儿重新适应重力。但他的身体是完全实体的,有温度,有呼吸,有心跳——货真价实的人类心跳。
老金走在最后,断臂已紧急处理,临时用医疗室的备用零件接上了。
房间里,医疗床上,沧曦安静地躺着。
胸口有纱布缠绕,中央微微凹陷。呼吸机规律地嗡鸣,监护仪显示心跳、血氧、脑电波——所有指标都低,但稳定。
他睡着,像一个做了很长很长的梦、还不愿意醒的孩子。
沧阳走到床前,低头看他。
“他什么时候会醒?”他问。
没有人能回答。
小禧走过来,站在沧阳身边。老金站在门口,维持着警戒姿态。
窗外,极光依旧。
天空那道伤口还在,但不再扩张。乳白色的屏障覆盖着地球,农场主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倒计时:68小时14分07秒。
战争还在继续。
但他们暂时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