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脉,是演的。
身孕,是编的。
她对外宣称,自己已有一月余的龙裔。
她从没想过害人,从没想过争权夺势,从没想过要与哪位妃嫔争宠,更从没想过要攀附皇权、母凭子贵。她只是怕,怕得浑身发抖,只想借着“皇嗣”这一道最牢固的护身符,保住自己这条微不足道的性命,在这深宫里,安安稳稳活下去。
仅此而已。
自宣布有孕之后,张婉仪的日子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从前欺辱她的人,如今个个恭敬;从前冷清的偏殿,如今门庭若市;从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如今锦衣玉食珍宝无数。她被挪进宽敞明亮、暖意融融的长乐轩,身边二十四小时有宫人伺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仿佛活在一场不敢醒来的美梦之中。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日日前往瑶光殿。
一日不落,一刻不晚。
在她心里,整个后宫,唯一真心待她、不曾轻视她、给过她温暖的人,只有江揽意。
江揽意是她的救命稻草,是她的依靠,是她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的光。
她会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一步步走进瑶光殿,一见到江揽意,便立刻露出温顺而柔软的笑意,眼底盛满纯粹的依赖与欢喜。
她会轻轻拉着江揽意的衣袖,仰着头,满脸惶恐又带着一丝初为人母的欢喜,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不安:“婕妤娘娘,臣妾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总怕腹中孩儿有什么闪失,您说……臣妾该怎么办才好?”
江揽意便会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沉静:“放宽心,陛下重视,太医照看,不会有事。孕期心绪最是重要,莫要多想。”
她会认认真真记下孕期所有该注意的事项,一字一句不敢遗漏,回去之后便反复叮嘱宫人,生怕有半分差池,露了破绽。
“娘娘说,春日不可贪凉,不可食生冷,不可久坐风口……”
“娘娘说,要多喝温水,多静养,少与人争执……”
“娘娘说,心绪平和,才是对孩儿最好……”
她将江揽意的每一句话,都当作金科玉律。
陛下赏赐的点心、珍宝、绸缎、药材,她第一时间便会挑出最好、最精致的一份,亲自派人送到瑶光殿,双手奉上,眼神真挚而纯粹,没有半分虚伪,没有半分算计。
“娘娘,这是陛下赏的燕窝,最是滋补,您尝尝。”
“娘娘,这匹缎子颜色清雅,最配您。”
“娘娘,您对臣妾这么好,臣妾无以为报,这些东西,您一定要收下。”
她的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水,温顺得像一只小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真心将江揽意当作亲姐姐一般信赖、依赖、亲近。
整个后宫,上至妃嫔,下至宫人,人人都看在眼里。
揽婕妤亲近婉仪小主。
婉仪小主依赖揽婕妤。
这早已是后宫公开的事实。
而这些画面,这些对话,这些往来,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被皇后安插在各处的眼线,悄悄记下,一字不落地传回凤玥宫。
皇后坐在殿内,听着属下的回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她等的,便是这样一个时机。
她要让江揽意与张婉仪走得足够近,近到所有人都认定她们亲如姐妹;近到张婉仪一出事,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凶手,便是江揽意;近到陛下不必多想,便会认定是江揽意出于嫉妒,狠心谋害皇嗣。
近到,百口莫辩。
近到,死无对证。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风越发温柔,吹遍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泼天泼地,粉白浅红,如云如霞,风一吹,漫天花瓣纷飞,落得满宫皆是,美得如同幻境,美得不似人间。
距离张婉仪对外宣称怀有龙裔,已然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江揽意依旧按部就班,稳扎稳打,一步步推进着自己的布局。
她依旧保持着温和清雅的模样,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对陛下恭敬柔顺,对妃嫔谦和有礼,对宫人宽厚温和,从不出半分差错,从不得罪任何人,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无害而得宠的普通婕妤。
可暗地里,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与性情温和、在宫中颇有声望的贤妃,往来愈发密切,不动声色地结成隐秘同盟;
与太医院医术最高超、为人正直的秦嵩秦太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联系,人情早已铺垫,只待关键时刻一触即发;
她更是数次借着前往冷宫附近佛堂祈福的名义,悄无声息地与被囚禁在冷宫里的七皇子萧承舟的心腹凌风传递消息。
一封封密信,一枚枚药丸,一句句暗语,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往来。
萧承舟的隐忍,江家的势力,贤妃的口碑,秦嵩的医术,再加上她手中握着的、前世今生无数的隐秘与把柄——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稳步推进,有条不紊。
她心中只有一个目标。
复仇。
覆局。
扶明主。
安天下。
她隐隐察觉到,皇后一直在暗处盯着自己,目光阴鸷,虎视眈眈。她能感觉到那道藏在端庄外表之下的狠戾与杀意,能感觉到后宫之中无处不在的眼线与窥探。可她始终没有抓到皇后任何明确的把柄,没有抓到任何实质性的动作,只能加倍谨慎,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她以为,皇后会在宫宴上动手,会在赏赐里动手,会在言语里栽赃。
她万万没有想到。
一场足以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连带着江家满门都要倾覆的滔天大祸,正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悄然酝酿,悄然逼近。
事发这一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暖风拂面,带着海棠花香,温柔得能融化人心。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最盛、最艳、最绚烂,漫天花瓣纷飞,落在宫道上,落在屋檐上,落在行人的发间肩头,美得如同幻境,美得让人沉醉。
巳时刚过。
瑶光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浅粉色宫装的宫女,低着头,捧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雨前龙井,步履轻盈而恭敬地匆匆走进殿内,一见到江揽意,立刻屈膝跪地,行大礼,额头触地,语气恭敬而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欢喜与恳切。
“婕妤娘娘安。”
江揽意正临窗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书页轻展,墨香清雅。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她浅碧色的宫装上,映得她肌肤如玉,眉眼清雅,周身一派宁静淡然。
听见声音,她缓缓抬眸。
目光落在跪地的宫女身上,一眼便认出,这是张婉仪身边最得力、最贴身的宫女——云珠。
江揽意指尖轻轻夹着书页,微微一顿,声音清浅温和:“起来吧。何事?”
云珠这才小心翼翼起身,依旧垂着头,双手捧着那盏热茶,高高举起,态度恭敬得无以复加:“回婕妤娘娘,我家娘娘今日一早便去御花园折了最新鲜的雨前茶,亲手煮了一壶,说是最清润回甘,特意让奴才送来,请娘娘尝一口。”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家娘娘还说,今日春光正好,海棠开得极盛,长乐轩临窗便能看见满园花海,特意请娘娘前往长乐轩小坐片刻,赏赏春光,品品新茶,说说话儿,解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