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扑在脸上,生疼。凌惊鸿拉高斗篷,压低帽檐,一脚踩进深雪中,每一步都沉重而艰难。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听见身后三人的脚步声。周玄夜走在她斜后方,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剑未入鞘,寒光隐现。巴图鲁殿后,肩扛铁棍,每踏一步便踩碎结冰的雪壳,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顾昀舟走在中间,背着行囊,喘息粗重。
翻过最后一道沙丘时,天仍未亮。前方地势渐高,一座山影从浓雾中浮现。那不是寻常石山,而是被厚雪覆盖的峰峦,仅露出几处漆黑岩石,宛如森然白骨刺破雪幕。地图所标之处就在山腰,有个洞口,村民称之为“旧庙”。无人提议休息,也无人问还需走多久。水还够喝,伤口已包扎,尚能支撑——可这山路实在难行。
风向骤然一变,周玄夜低声开口:“不对劲。”
凌惊鸿停下脚步,仰头望天。云层低垂,泛着青灰,仿佛随时会塌落下来。远处传来沉闷轰响,不知是雷是雪崩。她伸手摸了摸胸前的铜牌,冰凉贴肤,心跳却沉稳如常。这不是错觉。
“我们已经进入雪线。”她说,“再往前,就没有退路了。”
顾昀舟牙齿打颤:“那……能不能不走了?”
巴图鲁一脚踢开眼前的积雪:“你说呢?回头也是死路,魏渊的人已经追上来了。”
凌惊鸿并未理会他们的争执。她的目光落在地上一道车轮印上——与沙漠中的痕迹如出一辙,断续蜿蜒,似有意留下。她蹲下身,扒开浮雪,底下是压实的泥痕,一路延伸向山上。有人比他们更早来过。
“走。”她站起身,“别靠太近,也别掉队。”
行至半山腰,暴风雪突至。前一秒还能看清彼此面容,下一秒视线全被白雪吞没。狂风呼啸,雪粒如刀,打得人脸庞生痛,睁不开眼。凌惊鸿抬手示意停下,四人挤到一块巨石之下。石头挡不住严寒,衣物很快湿透,紧贴肌肤,冷意直透骨髓。顾昀舟剧烈颤抖,嘴唇发紫,已说不出话。
周玄夜试图点火取暖。他划动火折子,火焰刚起便被风吹灭。连试三次,终究作罢。“点不着。”他低声道,“太湿了。”
“那就别试了。”凌惊鸿声音沙哑,“省着力气。”
她靠着石缝坐下,闭目听风。这风不对。忽东忽西,连雪片都在空中打着旋儿。她曾听老猎人说过,这种风叫“迷魂风”,能让人不知不觉间绕圈而行,最终困死原地。
“不能信脚印。”她睁开眼,“也不能信感觉。刚才我们至少偏了二十度。”
巴图鲁不信:“我一直朝前走!”
“你觉得是朝前。”凌惊鸿抽出匕首插入雪地,刀柄上绑着布条。片刻之后,布条猛然甩动,几乎贴地飞起。“风向变了三次,但我们没调头。若继续前行,早已绕回原地。”
顾昀舟呆坐不动,眼神空茫:“那……怎么办?”
无人应答。
天色渐暗,雪仍不止。气温急剧下降,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霜,黏在睫毛上。凌惊鸿让众人背贴背围成一圈,尽量减少热量散失。巴图鲁脱下外袍裹住顾昀舟,自己只剩一件厚袄。周玄夜守在外侧,肩伤因寒冷僵硬,动作迟缓,但仍紧握长剑。
“轮流休息。”凌惊鸿说,“一次半个时辰,一人警戒。”
“你睡吗?”巴图鲁问。
“我不困。”她说。
其实她早已疲惫不堪,眼皮沉重。但她不敢闭眼。只要一合眼,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宫中大火冲天,母亲倒下,父亲被拖走时颈上的绳索深深勒入皮肉。这些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半夜,周玄夜忽然按住她的肩膀。
她瞬间清醒。
“有人。”他声音极轻,指向山下。
凌惊鸿屏息细听。风声之中,夹杂着异样声响——弓弦绷紧的轻响,金属摩擦皮革的窸窣。不止一人。他们已被盯上。
“熄灭所有火星。”她低声下令。
巴图鲁用脚踩灭最后一点余烬。四人迅速躲入岩缝,屏住呼吸。外面风雪肆虐,但那些人并未上山。他们在山脚扎营,火光微弱,藏于避风处,显然在等待天气好转。
“是冲我们来的。”周玄夜贴近她耳畔,“装备一致,行动整齐。不是普通人。”
凌惊鸿点头。或许是魏渊的影骑,也可能是萧彻的暗卫。如今已分不清是谁派出,也不重要。关键在于,对方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并特意选在最恶劣的时刻出手。
“他们不会贸然进入雪暴区。”她说,“等风停,等我们耗尽力气。”
“我们也快撑不住了。”巴图鲁咬牙,“顾昀舟快不行了。”
凌惊鸿爬过去查看。表哥呼吸微弱,身体冰冷,四肢麻木。若再这样下去,不必敌人动手,他自己便会冻毙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