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烟味掠过登鼎台，残破的旗帜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凌惊鸿倚靠着一座大鼎静坐，肋骨处剧痛难忍，仿佛有把锈刀在体内来回割划。她未曾移动分毫，只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指尖缓缓抚过封面——仍是空白。可就在刚才那一瞬，她分明看见上面浮现出血色文字，如同活物般蠕动几下，又倏然消散。
她闭上眼。
脑海中骤然浮现画面：烈火冲天，青铜炉中金水翻涌，三幅残图在火焰里旋转，最终飞入鼎心。一个声音响起，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穿透骨骼渗入脑海：“归一……归一……”
她猛然睁眼，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这并非她记忆中的过往，而是某种存在正试图与她对话。神谕早已断绝，可它回来了，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意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心中已然明了——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苏婉柔的马车里。藏得再深，也是刻意让她发现的。
脚步声传来，踩在湿漉的石阶上。顾昀舟奔上高台，喘着气，发带松脱了一边，衣袍沾满泥痕。“姑姑！出事了！”他压低声音，“城西太庙墙根冒出黑水，守夜的士兵说一碰就起泡，现在没人敢靠近。”
凌惊鸿缓缓起身，将竹简收回袖中。她未言语，转身朝台阶下行去。风忽然止住，旗子垂落，静止不动。
太庙广场已围起一圈禁军，见她到来，立刻让出通道。地上，数股黑水自砖缝缓缓渗出，色泽乌黑，表面泛着油光，气味腥臭刺鼻，混杂着铁锈与焦木的气息。凌惊鸿蹲下身，用布蘸取少许，指尖刚触，整条手臂便一阵发麻，直窜肩胛。
“封锁九鼎百步之内。”她站起身，“任何人不得接触黑水，违令者斩。”
话音未落，九鼎突然震动。并非风吹，亦非地震，而是它们自身发出嗡鸣，低沉如泣。禁军纷纷后退，有人跪地叩首，喃喃念道：“地脉泣血。”
巴图鲁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北狄人，神色俱显不安。“我家老萨满曾言，”他声音凝重，“鼎鸣黑水现，封印将松。此非吉兆。”
凌惊鸿望着九鼎，脑中那句话再度浮现，比先前清晰几分：“夏至……暴雨……归一……”
心头猛地一紧——今日正是夏至。
天边乌云越聚越浓，风向突变，裹挟湿热扑面而来。远处雷声闷响，似有巨物在云层中翻转。雨尚未落，空气却已令人窒息。
顾昀舟靠近低声问：“要不要调兵彻查全城？我听说东坊和南市也出现了黑水。”
“不必。”她摇头，“这不是局部之患，是整个皇城地脉出了问题。盲目搜查无济于事。”
巴图鲁皱眉：“那你打算如何？等雨落下？”
凌惊鸿未答。她回望登鼎台，那里尚存昨夜打斗痕迹——断裂的兵刃、干涸的血迹、炸裂的马车残片。她原以为击败魏渊三人，驱逐西戎，一切便告终结。如今才知，那些不过是风暴前的微澜。
真正的危机，才刚刚露出獠牙。
她踏上高台，雨终于落下，起初零星几点，转瞬连成雨线。她立于九鼎中央，雨水浸透衣衫。顾昀舟追上来，递过蓑衣，她摆手拒绝。
“我以为结束了。”她轻声道，像是自语。
顾昀舟不敢接话，默默退到一旁。巴图鲁立于台畔，手握刀柄，目光警觉扫视四周，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狼。
凌惊鸿闭目，试图再次捕捉那声音。这一次，画面更为清晰——三座古鼎，一在北疆荒原，一在西南密林，一在东海孤岛。每座鼎下皆镇压一方石碑，碑上刻着“归一”二字。竹简所言“分三卷”，或许并非指图纸本身，而是三地各藏一段线索。
她睁开眼，雨水顺着睫毛滴落。
“顾昀舟。”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幕清晰可闻。
“在。”
“备马，即刻派人前往三处古鼎遗址——北疆、西南、东海，各遣一队，秘密出发，不得张扬。”
顾昀舟一怔：“这么急？饭都还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