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房间里,窗帘拉得严实,只漏进一丝灰蒙蒙的天光,堪堪勾勒出两人之间疏离的距离。
陈盛文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目光落在对面沙发上的谢淮年身上,嘴角扯出一抹笑:“谢影帝,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看不清形势。”
他顿了顿,烟蒂在指间转了个圈,“说起来,我也算你背后的金主了吧。给你塞了这么多好资源,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你早点把那些烂账还清。”
谢淮年坐在离他足有三米远的单人沙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垂着眼,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没应声。
门外,袁琨和陆华生并肩立着,守在门口等待。
良久,谢淮年才抬眼,眼底淬着冰,语气更是冷漠:“陈总给我资源,我记着。这次的剧本是陈总让我接的,我也来了。”他微微倾身,目光直直撞陈盛文眼底,“现在,陈总还想让我干什么?”
他和陈盛文相识数年,从他刚出道那会儿,这个男人就以投资人的身份,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只是谁能想到,昔日那个说要捧他到底的人,如今会用资源当枷锁,将他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泥沼里。
肩上的债,是他替前队友扛下的烂摊子,明明该还清了,可那些人像是闻到血腥味的豺狼,死死咬着他不放,非要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才肯罢休。
娱乐圈的水有多深,人心有多脏,这些年,他算是领教得彻彻底底。
而他谢淮年,不过是任人摆布。
陈盛文嗤笑一声,随手抄起桌上那沓厚厚的剧本,往地上一扔。
“这次,你还是得和楚小姐合作。”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我让你跟她搭戏,是想让你把她捧起来,谢淮年,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你不过就是块跳板。”
陈盛文声音沉了几分,像是提醒:“识相点,发挥点你的作用。不然你以为,凭什么能让你一直站在这个位置上。这圈子的门槛你好不容易跨进来了,就得好好利用,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谢淮年垂眸看着地上的剧本稿,指尖蜷了蜷。
早就习惯了,他从来都是旁人的垫脚石,是那些有身份有背景的人手里的棋子,他要做的,不过是俯首帖耳,乖乖听话。
他没应声,只是站起身走了过去弯下腰,蹲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捡起那厚厚的剧本稿。
陈盛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荧幕上光芒万丈、被无数人追捧的影帝,此刻像条狗,不由得低低笑出了声。
他一字一句,敲打在谢淮年的心上:“别忘了我提醒你的,让你跟谁炒就跟谁炒,不该接近的人,半步都别碰。别做些出格的事,更别被人拍到什么把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添了几分狠戾:“真要是捅出篓子,没人会替你收拾烂摊子,只会把你彻底雪藏。到时候,你那些债,可就一辈子都还不清了,谢影帝。”
谢淮年缓缓站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声音却平淡:“我知道了,我会按你说的做。”
他攥紧手里的合同与剧本稿,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合上的瞬间,他迅速戴上墨镜、口罩和帽子,将那张已经苍白的脸,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层层遮掩之后。
而下楼后脚步下意识地顿住,目光再次落在玻璃外远处的草坪上。
遮阳伞下的长桌摆着琳琅的水果与零食,一个颀长的身影倚在桌边。
他依旧看不清那男人旁边人的模样,如今只觉得画面刺眼得很。
有什么关系呢?他在心里冷冷地嗤笑。
他一点也不好奇那人是谁,只是忍不住羡慕。
羡慕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被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放在心尖上,妥帖珍藏。
这世间最凉薄的,莫过于身份的天堑,隔着云泥,也隔着他触不可及的光。
另一边的草坪上,顾浔野对不远处那场无声的对峙浑然不觉,更没察觉到谢淮年的存在。
他刚站起身,视线便与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堪堪错开。
夕阳渐渐沉向天际线,金红色的余晖淌过草坪,将灼人的暑气冲淡了几分。
顾浔野望着远处的球洞,忽然来了兴致:“去打两杆。”
他话音刚落,手腕就被顾衡攥住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妥帖,语气里藏着关切:“要是还热,就回室内玩别的。”
“没事,”顾浔野轻轻挣开他的手,眉眼间漫着点少年气的跃跃欲试,“就玩这个。”
他伸手就要去拿球童递来的球杆,手腕却又被顾衡勾住。
这次男人没说话,只是从一旁的球包里抽出一支通体漆黑的球杆,那支杆与其他锃亮的公用球杆截然不同,杆身纹路流畅,握柄处被摩挲得温润,一看便知是常年贴身的私藏。
“用我的。”顾衡的声音低沉。
这支球杆的价值,在场的人几乎都心知肚明。
顾浔野却半点没在意,顺手接过来掂了掂,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走到球前站定,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脊背微微下沉,腰背的弧度绷出流畅的线条。
这姿势看着随意,却是很标准的。
他抬手将球杆往后一摆,动作舒展得近乎漂亮,手腕却稳得纹丝不动,这是他之前学的,越是发力,越要沉住气。
目光锁定远处的球洞,顾浔野的眼神倏然亮了几分,那是属于少年人独有的、带着锋芒的专注。
下一秒,他手腕轻转,腰背猛地发力,力量从脚下沿着脊椎节节攀升,最后尽数凝在杆头。
只听“砰”的一声脆响,白色的高尔夫球应声飞了出去,划破金红的暮色,拖着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朝着球洞的方向坠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收杆时他肩头微晃,额角沁出的薄汗被风一吹,带出几分清爽的凉意。
顾衡立在遮阳伞下,目光看着在不远处挥杆的少年身上。
风拂过顾浔野额前的碎发,露出他好看的眼睛,对方脸上带着笑意,是那样的鲜活。
那是独属于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顾衡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的念头疯长,不管用什么手段,亲情也好,羁绊也罢,他都要将这人牢牢锁在身边。
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早已在他心底盘根错节,旁人的眼光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只要护着他,护好这份藏在骨血里的爱意。
那边顾浔野又挥出漂亮的一杆,小白球应声飞向远处的小岭,他眉眼弯起,心情好得不像话:“今天这运气,都能去买彩票了。”
他说着便要俯身去捡新球,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
熟悉的力道带着微凉的温度,让顾浔野僵了僵,心头漫过一丝不自在。
“好了,别玩了。”顾衡的声音就在身后,低沉的嗓音裹着温柔,“天还热,小心中暑。”
话音落下,一杯沁着凉意的冰果汁就递到了他眼前,带着清甜的果香。
顾浔野伸手接过顾衡递来的果汁,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舒服得轻喟一声。
顾衡很是妥帖,顺势接过他手里的高尔夫球杆。
顾浔野双手得到解放,低头啜了口果汁,甜意漫过舌尖。
顾衡的目光不受控地黏在那抹沾着果汁的唇瓣上,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
他垂着手,指尖还握着那支冰凉的高尔夫球杆,指腹却无意识地沿着杆身的纹路缓缓摩挲,一下又一下,描摹的弧度,像是与那抹柔软唇形,隐隐重合。
蒸腾的热意里,无端窜起一股更灼人的火。
顾衡只觉喉间发紧,身体里有某种蛰伏的冲动正破土而出。
他猛地回神,指尖攥紧了球杆。
硬生生将那点失控的念头压了下去,几乎是仓皇地移开视线。
再看下去,怕是真的要出乱子了。
此刻顾浔野喝着果汁,根本没注意到旁边人隐晦的目光。
“还有什么想玩的。”顾衡的声音落下来,带着纵容,“室内有保龄球,弓箭,排球也能凑齐,游泳馆也备着。”
话头刚落,上下打量了一下顾浔野,他又兀自摇了摇头,眉峰微蹙:“算了,游泳馆太脏,不去。”
顾浔野闻言,其实打两杆高尔夫不过是一时兴起,尽兴也就够了,其他的听着就没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顾衡却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盘算,率先出声:“好,我知道了,那我们回家吧。”
顾浔野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明明什么都没说,这人怎么就猜透了?
顾衡低笑一声,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
顾浔野僵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和顾衡之间,什么时候好到可以这样随意揉脑袋的地步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可奇怪的。
顾衡是他的哥哥,是长辈,待他素来亲厚,这种举动,和慕菀平日里的亲近没什么两样。
这么想着,他便放松了肩膀,任由那只手在自己发顶多停留了片刻。
顾衡带着顾浔野率先离场,原本聚在草坪上的人见状,也纷纷散了局。
陈盛文踩着匆匆的步子赶过来时,视野里只剩下空荡荡的遮阳伞,还有佣人正弯腰收拾桌上的残果零嘴。
他脸色沉了沉,摸出手机就给顾衡拨了过去。
彼时,黑色的宾利正平稳地滑出大门,车厢里的空调开得正足,冷丝丝的风卷着皮革的清冽气息,漫过每一寸角落。
顾浔野刚运动完,身上的热意还没完全褪去,一陷进柔软的座椅里,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没撑多久,就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轻浅。
顾衡瞥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连顿都没顿,直接按了挂断。
电话那头的陈盛文听着听筒里突兀响起的忙音,他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不屑,狠狠将手机揣回了兜里。
车厢里重归寂静,只有顾浔野绵长的呼吸声。
顾衡侧眸看着身旁睡得安稳的少年,睡着的顾浔野褪去了平日里的疏离和锐气,此刻乖得像只窝在暖阳下打盹的小猫,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碰他柔软的发顶。
他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是轻轻收了回来。
猫儿睡着了,爱猫的人是不会忍心碰醒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