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摄影棚里的嘈杂像一锅煮沸的粥,人声、器械挪动的哐当声、对讲机里的指令声搅成一团,震得人耳膜发颤。
谢淮年从房车的储物柜里摸出一只包装完好的口罩,指尖擦过顾浔野的下颌线,替他仔细戴好,压了压口罩边缘的金属条:“今天估计要很忙,顾不上你。中午我让助理把餐食送到我的私人化妆间,你就在那儿休息,别乱跑。”
顾浔野看向他,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弯着点弧度:“今天就要拍戏了?”
谢淮年眼底漫着点浅淡的笑意:“算吧,还没正式开拍。今天就见见这部剧的女主和女配,碰一碰剧本。”
看来是女主要露面了。
顾浔野来了点兴致,眉峰轻轻挑了挑。
“我去忙了,不用惦记我。”
顾浔野点点头,声音隔着口罩,闷出点软乎乎的力道:“放心,我就在旁边看着你。有事,第一时间叫我。”
谢淮年转头看他,目光沉沉地落进他眼底,像是淬了点星子的潭水,慢悠悠地勾出一句:“好啊,那你可得把我看紧了。”
顾浔野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没来得及细想,还是乖乖应了声:“嗯。”
两人并肩走进摄影棚深处,陆华生也跟在后面,里面扑面而来的是更浓郁的烟火气。
场地上散落着仿古的道具,雕花的木椅、绣着缠枝莲的屏风、半旧的灯笼,一眼便知是古装剧的布景。
谢淮年熟门熟路地领着他穿过人群,拐进一间临时改作会议室的大房间。
顾浔野的口罩还戴着,遮住了眉眼以下的轮廓,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穿了件黑色的紧身短T,勾勒出流畅挺拔的肩背线条,长腿笔直地立在那儿,哪怕只是安静地跟在谢淮年身后,也引得屋里不少人悄悄侧目。
旁人的目光短暂又克制,毕竟没人敢在谢淮年面前放肆打量。
门推开的瞬间,里面的交谈声倏地低了半截。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三女两男,主位上坐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肚子微微腆着,脸上堆着和气的笑,正是这部剧的导演刘豪。
他本是业内响当当的大导,这次是临时接替了这部剧,亲自坐镇执导。
长条会议桌的尽头,还空着两个位置。
按规矩,无关人等都得候在门外,而陆华生作为谢淮年的经纪人,也去了隔间分配合同和一些这部剧的对接。
顾浔野便依言立在玻璃门边,指尖摸着口罩边缘,目光穿过透明的玻璃门板,落在会议室里那张长条桌的空位上。
他猜测那两个位置,多半有一个是留给女主的。
门内的气氛陡然热络起来。
众人见了谢淮年,纷纷起身问好,制片人更是快步迎上来,满脸堆着客套的笑。
刘豪也腆着肚子站起来,伸手与谢淮年相握,语气热络得很:“谢影帝,这可是咱们合作的第二部剧了,往后还得多关照。”
谢淮年脸上挂着笑意,眉宇间透着几分属于他的矜贵与从容,语调温和:“刘导客气了,该是我多谢您的照拂才是。”
刘豪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要谢,还是得谢陈老板。”
“陈老板”三个字落进耳里,谢淮年眼底的笑意倏地淡了几分,只是那笑意还僵在脸上,半点没露破绽:“是,自然要谢刘导,也谢陈老板。”
旁人只知道他和陈盛文是相交莫逆的好友,一个是当红影帝,一个是资本大佬,向来是互相扶持的典范,可这底下的暗流涌动、阴私纠葛,别人是不知道的。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像是等什么,气氛有些尴尬,导演连忙说到:“谢影帝莫怪,楚小姐那边路上堵了车,估摸着马上就到了。”
谢淮年没应声,只抬眼朝门外瞥了一眼。
视线撞进顾浔野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时,他眼底的冷意像是被温水化开,悄然散去几分。
他收回目光,声音淡淡:“没事,等等吧。”
这一等,就等了足足半个小时。
门外的动静骤然喧腾起来,盖过了会议室里的低语。
顾浔野循声抬眼,目光落向不远处的车道。
一辆体量惊人的房车稳稳停在门口,车身锃亮。
车门打开,率先落下来的是一双踩着细高跟的脚,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倨傲的声响。
随后,一个女人缓步走下来,妆容精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眉眼间盛着张扬的自信,连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半点没做遮掩。
周围的工作人员瞬间炸开了锅,不少人认出了她,纷纷围上去,手里的手机举得老高,吵着要合照、要签名。
顾浔野望着她走近的身影,眸色微动。
他认得这张脸,似乎和谢淮年合作过一部剧,只是记不清名字了。
后来才听旁人低声议论,知道她叫楚今朝。
是近来风头无两的影视明星,拿奖拿到手软,咖位几乎要和谢淮年平起平坐。
听说之前还在和谢淮年炒cp。
而楚今朝也生的很漂亮,一身行头更是处处透着奢贵,从高定连衣裙到腕间的名表,无一不是限量款,一眼便能看出是家底殷实的富家千金,浑身上下都透着“金贵”二字。
她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径直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来,气场强得惊人。
楚今朝身前还跟着个拎包的小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条素色连衣裙,步子迈得又急又碎,一路小跑着抢在前面,慌慌张张地去推会议室的门。
就在楚今朝抬脚要跨进去的瞬间,她却忽然顿住了步子。
视线轻飘飘地扫过来,落在守在门边的顾浔野身上。
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从他紧绷的肩线一路滑到笔直的裤缝,像在打量什么物件。
片刻后,她忽然往前凑了半步,香水味混着热浪扑面而来,红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谁家的保镖?”
也是,顾浔野此刻站得笔挺,一身黑,任谁看了,都会先入为主地把他归到保镖的行列里。
顾浔野刚要开口,会议室里忽然传来谢淮年的声音。
谢淮年的声音像冰棱子似的,瞬间刺破了门外的热络:“楚小姐,还不进来吗?外面热。”
楚今朝听到这声音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没再纠缠顾浔野,抬脚便径直走了进去。
门没关严,谢淮年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个小小的电动风扇。
他将风扇塞进顾浔野掌心,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声音放得极轻,像哄人似的:“外面热,再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好。等下我们回房车。”
顾浔野攥着风扇,点了点头。
等谢淮年进去后,顾浔野的目光隔着一层玻璃,再次落进会议室里。
谢淮年与楚今朝并肩坐在长桌一侧,两人中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谁也没看谁,脸上都挂着点淡淡的疏离,明眼人都能瞧出那份不待见。
刚才楚今朝进门时的阵仗还在眼前。
她刚踏进去,满屋子的人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导演更是亲自迎了两步,那副恭敬的模样,倒像是对着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
顾浔野心头浮起几分疑惑。
按剧情里来说,楚今朝暗戳戳的对谢淮年也有倾慕。
可瞧眼下这光景,哪有半分迷恋的样子?难不成是这份心思,还没在剧情里铺开?
他没再多想,摸出手机,指尖飞快地在搜索框里敲下“楚今朝”三个字。
屏幕骤然亮起,一行加粗的关联词条率先跳出来。
楚今朝,楚家独女。
父亲是商界响当当的人物,手里攥着不小的产业;母亲是名牌大学的资深教授,桃李满天下,威望甚高。
这样的家世,自小便是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万般宠溺集于一身。
难怪。
顾浔野垂着眼,心里霎时透亮。
难怪她能带着资本高调进组,难怪满屋子的导演制片人都对她俯首帖耳,原来背后有家这个关系网。
但这圈子本就是这样,没点家底和靠山,单凭着一腔孤勇闯进来,怕是早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念头刚落,顾浔野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回玻璃门内,落在谢淮年身上。
谢淮年正微微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桌面,侧脸的线条冷硬又流畅。
他忽然忍不住想,谢淮年呢?
谢淮年能在这鱼龙混杂的圈子里走到影帝的位置,他的靠山,又会是谁。
还是说他真的是只靠自己,但那样的他,真的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吗。
会议室里,楚今朝的目光扫过那个依旧空着的座位,红唇轻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诮:“还要我们在这里等别人?”
导演连忙陪着笑,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讨好得很:“楚小姐息怒。这位新人是经验浅了点,不懂规矩,但演技我们提前试过,确实是可塑之才。再说她最近流量也不小,有她加盟,这部剧才能有更多加持。”
楚今朝闻言,视线又落回那个空位上,冷笑一声:“架子倒是比我还大,来的竟比我还晚。”
“这、这实在是情有可原。”刘豪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忙解释,“那姑娘没车,身边连个经纪人都没有,据说找片场就找了半天,实在是不容易。”
楚今朝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眉眼间满是不屑,“还以为是那个大人物呢。”
刘豪脸上的笑容更僵了些,却还是硬着头皮打圆场,话里话外都是捧着楚今朝的意思:“楚小姐说笑了。能跟您这样的大咖合作,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您看您本事这么大,多带带这位新人,往后也能多交个朋友不是?”
楚今朝听着导演的奉承,心思却早飘出了门外,视线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玻璃门外那个笔挺的背影上。
她眯了眯眼,眸子里掠过好奇。
虽说那人戴着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可她阅男无数,单看那宽肩窄腰的挺拔身段,那双腿笔直修长的线条,就知道肯定是个极具张力的帅哥。
她看得正出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递到眼前,指尖捏着一瓶冰镇矿泉水。
谢淮年的声音堪堪落在她耳边:“楚小姐,刚进门匆忙,忘了打招呼。最近过得怎么样?”
楚今朝这才收回目光,脑海里倏地闪过刚才谢淮年推门出去,和那人低声说话的模样。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客套的笑:“谢谢,不过我不渴。”
谢淮年递水的手僵在半空,却半点不见尴尬,指尖微旋,自然地将水收了回来,搁在桌角。
楚今朝的目光落回他脸上,眸底却漫过一层冷意。
她向来不喜欢谢淮年这副模样,活脱脱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
明明眼底半点笑意无存,脸上却能挂着温和的弧度;明明满心不乐意,偏生能做出一副委曲求全的姿态。
明明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影帝,偏要活得这么虚伪。
她静默片刻,忽然抬眼,直截了当地问:“外面那个,是你的人?”
谢淮年拿起桌上的矿泉水,闻言,抬眸看她,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还是敛着情绪,语气平淡地应道:“对,我的人。”
楚今朝盯着谢淮年,嘴角勾起一声轻哼:“谢影帝果然不一样,连找个保镖,都要挑这么板正、这么招人好奇的。”
她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落在顾浔野身上。
那人立在光影里,脊背挺得笔直,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望着远方。
偏偏是这份遮掩,让他身上的神秘感更浓了几分,像蒙着一层薄纱的远山,叫人忍不住想掀开,想看清那面纱之下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