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浔野敛了目光,落向面前的谢淮年。
对方的脸色透着几分肉眼可见的苍白,唇线绷得紧。
谢淮年刚才的问题还悬在空气里,顾浔野喉结滚了滚,竟一时语塞。
陆华生早跟他提过,谢淮年从不碰烟,也不喜欢烟味。
他静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沉而稳:“抱歉啊,你放心,下次绝不会在你面前抽,工作时间也不会再碰。是我的失误。”
谢淮年既然都闻出那点烟味,他也没了半分撒谎的必要。
话音刚落,江屹言倚着门框进来,指间还捏着半截燃着的烟,烟圈慢悠悠从他唇间吐出来,漫进空气里。
顾浔野倏地起身。
陆华生脸色一变,连忙笑着上前:“江总,这休息室里不能抽烟,里头还有这么多人呢。”
江屹言闻言,非但没灭烟,反倒故意深吸了一口,嘴角勾起的笑带着几分痞气的挑衅:“行,等我抽完这根就掐。”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谢淮年,那眼神里的炫耀与刻意,几乎要溢出来。
分明是想告诉他,刚才他和顾浔野在外面待在一起,顾浔野身上的烟味,就是这么来的。
谢淮年的视线落在江屹言指间的烟上,垂在长袍下的手,指节一寸寸收紧,攥得死紧。
从刚才开始,江屹言就没说过一句像样的话,字字句句都透着刻意的恶心。
直到此刻,谢淮年才反应过来,这人做的这一切,全是冲着顾浔野来的。
像是故意在告诉他什么。
所以他们……是互相认识的?
还是说,江屹言是突然盯上顾浔野,存了心要刻意接近?
他忽然就懂了。
顾浔野从来都是被人簇拥着的。
从前在专属套房里,天地狭小,只有他、顾浔野,还有经纪人与化妆师寥寥数人。
可一旦踏出那方小天地,只要顾浔野出现在人前,他的身边便总会围上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甩都甩不掉。
下午的片场,新换的空调机嗡嗡运作着,驱散了残留的暑气,艺人们很快各就各位,继续拍摄余下的戏份。
黎离的场次也安排在这一时段。
她虽然是个女二,可往谢淮年身边一站,眉眼间的灵动与对方的清冷气质相得益彰,竟生出一种旁人难及的契合感,惹得场边不少工作人员暗自议论。
向来追剧的观众,总爱磕些男主与其他女角的冷门CP,或是沉迷于女主和深情男二的拉扯戏码。
而在这部剧里,黎离饰演的女二人设讨喜,外形又与男主这么登对,注定会是最吸睛的存在。
顾浔野望着镜头里的两人,心底笃定,这部剧播出之后,黎离就能正式进入演艺圈。
而剧情的情节也是这样,女主正是借着这场戏,与男主狠狠炒了一波CP。
谢淮年饰演的角色,倒更像块搭桥的跳板,成全了男女主眼中情愫暗生的契机。
漫长的拍摄总算收工,江屹言也终于离开了片场。
自然是顾浔野隔着手机,一条接一条消息骂过来,勒令他赶紧滚蛋,不然指不定要赖到什么时候。
而这整整一下午,谢淮年的状态都算不上好,总有些心不在焉的。
他也没有再提烟的事情。
收工返程的房车里,谢淮年一言不发,靠着车窗看向窗外,侧脸绷得紧,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闹了情绪。
顾浔野摸不着头脑。
他实在猜不透谢淮年在气什么,约莫是拍戏时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还是因为烟?但是他不是道歉了吗,想想对方也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顾浔野盘算着,等把谢淮年送回套房,自己也算能下班了。
一路无话,他没去打扰,只当是给对方留了独自消化情绪的空间。
可谢淮年哪里是在闹脾气。
他分明是在等,等顾浔野开口问一句“你怎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
可这一路,直到房车稳稳停在酒店楼下,他也没等到那句询问。
是不在意吗。
谢淮年心底漫过一阵涩意。
或许,是真的不在意吧。
他在意的那些事,顾浔野从来都看不到。
在意江屹言看他的眼神,在意江屹言和顾浔野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更在意……顾浔野好像从来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直到回到酒店套房,谢淮年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垂着肩坐在沙发上,周身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低气压。
顾浔野实在按捺不住,终于开口:“怎么了?”
谢淮年的头垂得更低,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整个人看起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废。
他攥着手,心底翻涌着无数念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顾浔野会讨厌他吗?讨厌他多管闲事,讨厌他总揪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事胡思乱想。
他又该以什么身份去问呢,那些事,分明都与他无关。
顾浔野瞧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咯噔一下,莫名想起上次他崩溃的模样。
他立刻走到沙发单膝蹲在谢淮年面前,微微歪着头,目光穿过那层细碎的发,落在谢淮年苍白的脸上,声音放得极轻:“怎么了?是又遇到什么事了吗?跟我说吧。”
温柔的举动,耐心的哄劝,猝不及防刺破了谢淮年强撑的堤坝。
难道真的只有装可怜,才能换来他的片刻关心吗?
只有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不堪,才能夺得他的目光吗,可他已经够惨了,到底还要怎么样,才能让这个人真的在意他、心疼他。
顾浔野看着他突然泛红的眼眶,霎时愣住,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便又放柔了语调:“别哭。你告诉我,今天是不是在剧组遇到什么了?还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温热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顾浔野立刻转身,抽了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脸颊的湿痕,指尖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就在这时,谢淮年突然伸手,紧紧攥住了他拿着纸巾的手腕。
顾浔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怔。
谢淮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奇怪,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总是这样……这样崩溃。”
顾浔野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没关系。你是遇到什么事了,还是心里藏着什么不开心,都可以告诉我,别憋在心里,憋久了会更难受的。”
“我没有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谢淮年的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只是我的情绪,向来就是这样。会毫无征兆地崩溃,像有块巨石压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垂眸看着顾浔野单膝跪地的模样,眼尾的红痕还未褪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喑哑:“换作以前,我大概会当场大发雷霆,砸烂这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对着所有人歇斯底里。”
“你在来我身边工作之前,应该听说过吧,我身边辞掉了多少保镖,他们……都很怕我。”
说到最后,他微微抬眼,目光直直撞进顾浔野的眼底,那眼神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与希冀,像是在等一个能定下心神的答案。
顾浔野却没有丝毫犹豫:“我不怕你。”
他看着谢淮年泛红的眼眶,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而且你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
“还特别照顾我。”
顾浔野知道谢淮年身上背负着什么。
他活得太不自由了,像被无形的枷锁困在原地,肩上扛着太多本不该属于他的重量。
那些深夜里翻涌的情绪,大概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听到这话,谢淮年胸腔里翻涌的热意几乎要破腔而出,却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
他微微俯身,将发烫的侧脸埋进顾浔野的肩窝,声音沉闷:“我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到现在走了这么久,从来都是我一个人。”
“我以前家里很穷。”他顿了顿,指尖攥紧了顾浔野的衣角,语气里漫开淡淡的涩意,“家里就两个孩子,我哥和我。我哥成绩一塌糊涂,可爸妈从来都是包容着;我从小拼了命地读书,他们却连正眼都懒得给我,偏偏对我又严苛得要命。”
谢淮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的光暗了下去:“我跟他们从来都没什么话说,自从出来工作,就更是很少回去了,对那个家,很陌生。”
他父母打从一开始就偏心,当初就说家里供不起,不想生下他,可最后为什么还是把他带到了这个世上?
谢淮年偏过头,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眼底漫上一层迷茫的雾。
他实在不懂。
给不了他关爱,为什么选择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