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一开始先遇到顾浔野的是他就好了。
谢淮年闭着眼,任由冷水顺着发梢滑落,砸在地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陆华生敲门进来时,正好谢淮年拉开卧室门。
男人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线条利落的下颌线滚下来。
他只在肩上搭了一条干毛巾,身上衣服没脱,连带着裤脚都还在往下淌水。
“你这是怎么了?”陆华生皱着眉,快步走上前,“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明天还有早场戏要拍,着凉了怎么办?”
谢淮年没理会他的话,只抬眼看向他,带着酒后的沉哑:“东西呢。”
陆华生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从随身的包里掏出烟盒,递过去时还忍不住劝了句:“你以前可是碰都不碰的,这东西伤嗓子不说,万一熬夜抽多了,明天脸上冒痘,化妆就会耽误一些时间。”
“你走吧。”谢淮年接过烟盒,指尖碰到冰凉的烟壳,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不会影响明天拍戏。”
陆华生看着他眼底的落寞,终究是没再劝。
他太了解谢淮年了,这人发起疯来,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他只能放轻了声音,又提了一句:“老板,还有这个月的心理治疗还没去。”
提到治疗,谢淮年捏着烟盒的手松开,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了,会去的。你早点回去休息,辛苦你跑一趟了。”
陆华生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知道谢淮年这副模样意味着什么。
这是他把自己困在情绪里的样子,是旁人插不进手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作为经纪人,他见过太多艺人的心理创伤,那些情绪他帮不上忙,要他自己去克服。
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谢淮年,轻轻带上了门,将满室的压抑与酒味,都隔绝在了门后。
陆华生走后,套房里又彻底静了下来。
谢淮年拖着一身湿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窗边。
他推开厚重的落地窗,夜风裹挟着寒意灌进来,吹得他发梢的水珠簌簌往下掉。
手里那包烟被他攥得发皱,旁边还躺着一个打火机,是陆华生一起带来的。
他从来不碰烟。
圈子里忌讳这东西,伤嗓子毁形象,他入行多年,所有烟都躲得远远的。
更别说,他打心底里厌恶那股呛人的味道。
可顾浔野抽。
他白天猝不及防闻到那缕极淡的烟味,混着顾浔野身上的气息,竟奇异地不惹人厌。
可再一想到江屹言也会,这是他们的共同点。
谢淮年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撕开烟盒的塑封,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动作生涩得可笑。
他不知道该怎么点烟,打火机“咔哒”响了好几声,火苗亮了又灭,烟卷被他点着又掐熄,折腾了半晌,才对着手机里临时搜出来的视频,笨拙地将烟凑到唇边。
火苗舔舐着烟纸,燃起一点猩红的光。
他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猛地钻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这味道和顾浔野身上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那股冷冽的清透,只有灼人的呛。
可他还是固执地又吸了一口。
顾浔野会的,他也想学。
他忍着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任由那股陌生的味道钻进鼻腔,钻进肺腑,呛得他胸腔发闷。
夜风吹得窗棂作响。
谢淮年倚着窗框,指间的烟燃得只剩下半截,火星明灭间,映着他眼底翻涌着狼狈。
对谢淮年而言,了解一个人的极致,从来不是窥探与揣测,而是让自己一寸寸,活成那个人的样子。
那些他从前连碰都不会碰的东西,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忌讳与厌恶,只要顾浔野沾过,他便甘之如饴地去学。
他学抽烟,学那指尖夹着烟卷的弧度,学那吞云吐雾的姿态,哪怕呛得撕心裂肺,哪怕那味道与记忆里顾浔野身上的清冽相去甚远。
他还是讨厌烟,可现在却捏着烟卷,任由那辛辣的烟雾漫进肺腑。
喜不喜欢从来都不是标准,顾浔野喜欢,就够了。
他像是捧着一颗滚烫的心,笨拙地描摹着另一个人的轮廓,妄图用这样的方式,缩短两人之间隔着的,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漫漫长夜,那包烟最后只剩下两根。
窗外的风带了进来,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烟草味,散在空寂的房间里。
#
午后。
顾浔野穿了件宽松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垂坠的衣料勾勒出的肩线,随性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一副墨镜松松垮垮地挂在胸口,金属链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添了恰到好处的斯文气。
下身是条黑色阔腿垂感长裤,腰间的金属环扣着一枚冷银色挂饰,在简约的穿搭里缀出几分利落的设计感。
他径直下楼取车,引擎低吼着驶出地库,朝着城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出门时没撞见顾衡,周姨说对方一早便去了公司,顾浔野便也没特意留话。
一路往山顶行驶,抵达山顶时,山风卷着草木的腥甜扑面而来,吹得衬衫下摆猎猎翻飞。
山顶边缘围着一圈深灰色的栅栏,不远处搭着凉棚,棚子下方,便是那条蜿蜒盘旋的赛车赛道,银灰色的防护栏顺着山势起伏,一眼望过去,赛道的每个弯道都清晰可见,正静静等着引擎轰鸣的时刻。
江屹言已经在凉棚下,倚着栏杆等他了。
凉棚下的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瓶酒。
江屹言倚着栏杆,远远地冲他扬了扬下巴,眉眼间浸着盛夏午后的明朗笑意。
这山顶是江屹言包下来的,没有人踏足,此刻更是空旷得只剩风声。
每个看台都配了独立的凉亭,他们占着最高处的那一座,视野开阔得能将整条赛道尽收眼底。
“怎么来这么慢?”江屹言快步迎上来,话音未落,目光就落在了顾浔野微敞的领口上。
山风正烈,吹得衬衫下摆翻飞,隐约能窥见颈下精致的锁骨线条。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替顾浔野扣紧了那颗松掉的扣子,指尖不经意擦过温热的皮肤,语气带着点嗔怪,“衣服好好穿。”
顾浔野挑眉看他,嘴角勾出一抹淡笑:“你怎么这么啰嗦,像我妈一样。”
居然还管他衣服扣子。
江屹言的耳尖倏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收回手,佯作镇定地别开脸:“我这不是担心你着凉?好心当成驴肝肺,还嫌我啰嗦。”
顾浔野没再逗他,径直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山下蜿蜒的赛道:“今天比什么?”
江屹言挨着他坐下,拿起酒瓶给他倒了杯酒,一边倒一边絮絮叨叨地解说今天的赛程:“算是国内头一回办的小众赛事,搁电视上看其实没什么意思,得来现场才够劲。”
顾浔野漫不经心地听着,其实对这些赛车竞技没什么兴趣。
他今天来,不过是想陪陪江屹言,总不能次次休假都黏着顾衡,虽说和大哥待在一起确实舒服自在,可也不能冷落了朋友。
“尝尝这个,”江屹言把酒杯推到他面前,眼底闪着邀功的光,“专门给你带来的。你在家哪有机会喝酒,天天上班守着规矩,也就我这儿能让你松快松快。你看,还是我对你好吧?”
顾浔野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笑着抬手接了过来。
山顶的风越吹越急,带着山野草木的清冽气息,裹着酒香漫过凉棚。
这里根本用不着空调,也安不了空调,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将盛夏的燥热吹散得一干二净。
比赛的哨声倏地划破风里的酒香,山脚下的赛车齐齐轰鸣着启动,引擎声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五颜六色的车影在蜿蜒的山道间穿梭,在急弯处漂移甩尾,轮胎摩擦地面的锐响顺着风传上来,赛道上瞬间扬起漫天尘土。
江屹言的情绪一下就被点燃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攥着栏杆的手都在用力,眼睛亮得惊人,随着赛车的走位频频拍腿叫好,恨不得扑到栏杆外去。
顾浔野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指尖转着酒杯,冰块在酒液里碰撞出清脆的响。
他抬眼望着山下的热闹,眼底没半分波澜,仿佛眼前的风驰电掣不过是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哎,你压几号?”江屹言扯了扯他的袖子,语气里满是雀跃,“你选一个,我跟你压一样的!”
顾浔野的目光从赛道上收回,淡淡掀了掀唇:“你自己玩,我没兴趣。”
江屹言脸上的兴奋淡了几分,凑过来打量他:“怎么了?看着这么没劲。”
顾浔野晃了晃酒杯,他仰头抿了口酒,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慢悠悠开口:“岂止是没劲。”
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回山下那些疯狂追逐的车影上,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这赛车、拳击,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激烈赛事,我看得够多了。”
说到底,这些不过是有钱人喜欢的把戏,砸着钱看一群人争个输赢,实在没什么意思。
风卷着赛道上的喧嚣漫过来,江屹言还在为超车的赛车欢呼,顾浔野却只是垂眸看着杯里晃动的酒,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无聊。
“那你想玩什么?”江屹言不死心地追问,指尖抠着栏杆,“要不我们去拳场?或者打球?又或者去攀岩,玩牌也行,随你挑。”
顾浔野淡淡摇头:“不去,无聊。”
江屹言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
山风卷着赛道的轰鸣掠过,吹得他后颈发寒。
他看着顾浔野垂着眼睫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顾浔野不会这么无聊,过去的种种好像被风一吹,就变得遥远起来。
那些曾让两人彻夜不眠的刺激游戏,如今被顾浔野轻描淡写地归为“无聊”。
江屹言的心猛地往下沉,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这些都提不起他的兴趣了,那……那自己呢?
万一,他也让顾浔野觉得无聊了呢。
万一,自己在他眼里,也变得像这些赛事一样,索然无味,不值一提了呢。
人都是有新鲜感的…
到那时候,顾浔野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轻描淡写地摇摇头,然后再也不理他了?
顾浔野将杯底最后一点酒液一饮而尽,冰块在空杯里撞出清脆的响。
他侧头看向身旁没出声的人,眉峰微挑:“怎么了?刚才不还喊得震天响,这会儿蔫了?”
他顿了顿,将空杯搁在石桌上,语气软了些:“是我扫你兴了?你看你的,我在这儿陪着。”
他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
那些轰鸣的引擎、疯狂的追逐,于他而言,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把戏。
自己都活了好几个小世界,而且没死之前这些东西都已经被他玩透了,在这个世界他像是把滚烫的年少时光走了个遍,如今再看这些热闹,只觉得索然无味。
可他不想做个扫兴的人,只能安静坐着,任山风卷着赛道的喧嚣漫过耳畔。
江屹言的沉默压得空气都有些滞涩。
顾浔野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竟隐隐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真的很扫兴。
就在这时,江屹言猛地抬眼,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顾浔野,你站起来。”
顾浔野正翘着腿,闻言微微一怔。
他以为江屹言是生气了,却还是依言起身,空杯被他随手放在桌沿。
山风掀起他的衬衫下摆。
下一秒,江屹言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锁住他的眼睛,语气郑重得近乎虔诚,一字一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顾浔野,我有话要跟你说,很重要的话,而且我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