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在
他连最熟悉的招式都险些做错,原本稳如磐石的心神,早就乱得一塌糊涂。
谢淮年的状态肉眼可见地跌落谷底,精神上的紧绷与压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着他。
刚从绳索上下来,他便脸色煞白地踉跄了两步,捂着胸口弯下腰,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直冲喉咙,忍不住干呕起来。
低沉的干呕声打破了片场的喧闹,导演第一时间停下拍摄,快步走过来,脸上满是担忧:“谢影帝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威亚勒得太紧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眼里都是真切的关切。
陆华生早已快步上前,蹲在谢淮年身边,一手扶着他的后背,一手轻轻顺着他的气息,语气急切:“要不要去医院?”
谢淮年摇摇头,干呕得说不出话,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另一边,顾浔野正和黎离聊得起劲。
黎离说着剧组盒饭里偶尔能吃到的隐藏彩蛋,顾浔野偶尔应和两句,话题轻松得很。
可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边骚动的人群,以及被围在中间的熟悉身影,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猛地一蹙。
没等黎离说完,他便沉声道:“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人群走去。
他抬手轻轻拨开围拢的工作人员,动作不算重,很快便挤到了最前面。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谢淮年正蹲在地上,后背微微弓着,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嘴,还在不住地干呕。
顾浔野眉头紧锁,抬手朝着围上来的人群沉声开口:“都散开点。”
人群应声往后退了退,留出一片透气的空间。
楚今朝双手插在戏服的宽袖里,慢悠悠地踱过来,目光落在谢淮年惨白的脸上,眉峰也拧了起来:“谢影帝,身体不舒服就别硬撑着了。”
她心里暗自嘀咕,这人真是犟得要命,脸色差成那样,偏要咬牙扛着,此刻蹲在地上,眉眼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脆弱,看着竟有些束手无措的意味,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淮年本还紧绷着脊背,听见顾浔野的声音,那根崩到极致的弦骤然松了几分。
他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地落在顾浔野身上,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指尖触到顾浔野手腕的瞬间,又猛地想起他那只包着纱布的手,慌忙调转方向,攥住了顾浔野的小臂,力道却因为后怕,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顾浔野的手臂被攥得发紧,下一秒,谢淮年便顺着那点支撑的力道,虚软地靠进了他怀里。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贴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顾浔野立马伸手,揽住了他纤细的腰肢。
陆华生见状对着围聚的人群扬声喊道,“谢影帝身体不舒服,戏先停了!我们带他去休息室!”
而顾浔野听到陆华生的话,他低头看了眼怀里蔫蔫的人,原本还想着半扶半抱地把人搀走,可触到谢淮年苍白的脸色和无力垂落的手,心一横,干脆俯身,稳稳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轻。
怀里的人明显僵了一下,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一双眼倏地睁开,带着几分惊怔看向他。
陆华生眼疾手快地跟上,一边走一边对着周围探头探脑的工作人员摆手解释,“这是我们家请来的保镖,人高力气大!两个大男人,没什么好看的!大家散了吧!”
顾浔野今天戴着口罩,大半张脸都遮着,旁人看不清样貌,只当真是谢淮年的保镖,也就没再多想。
谢淮年却没理会周遭的动静,他微微偏头,额头抵着顾浔野的胸膛,能清晰听见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抬手,紧紧攥住顾浔野的手臂,生怕稍一松手,温度就会消失。
顾浔野抱着谢淮年往休息室走,步伐放得又稳又缓。
怀里的人脸色白得像薄纸,连眼睫都蔫蔫地垂着,只剩下掩不住的脆弱。
顾浔野看着他这模样,像精神紧绷到了极致才会这样。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黎离的身影,或许,让女主过来照顾,能让谢淮年少些疲惫。
推开休息室的门,顾浔野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软椅上。
见谢淮年捂着胸口轻轻喘息,他立刻俯下身:“是不是很难受?别硬撑了,好好休息。”
谢淮年歪靠在椅背上,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在顾浔野脸上,他抬起那只没什么力气的手,轻轻拉住了顾浔野的手腕,声音哑得厉害:“没关系……我可以忍忍。”
顾浔野看着他这副逞强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他抬手覆上谢淮年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并没有发烧的迹象。
可想起方才那人蹲在地上干呕的样子,顾浔野心里清楚,这绝对不是一句“没事”就能带过的。
“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来。”顾浔野的声音沉得很,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说完便转身快步出了休息室。
谢淮年望着那扇被带上的门,紧绷的神经竟缓缓松了下来。
刚才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也跟着淡了大半。
他不是真的身体不适,是刚才远远看见顾浔野和黎离凑在一起说话,眉眼弯着,聊得那样投机,心里的妒火与不安便疯了似的往上窜。
他猜他们在聊什么,猜黎离是不是说了什么讨顾浔野喜欢的话,那份失控的占有欲烧得他心口发紧,这才逼出了生理性的干呕。
没等多久,休息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顾浔野大步走在前面,身后还跟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正是黎离。
谢淮年脸上刚回暖的气色,瞬间又褪得一干二净,周身的温度像是骤然降到了冰点。
“我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也不知道怎么照顾人。”顾浔野浑然不觉他的情绪变化,语气里还带着点沾沾自喜,指了指身后的黎离,“女孩子心细,我让黎离来照顾你。”
话音刚落,陆华生也推门进来了,见状连忙附和:“没错,是该让个女孩子来照顾你,能周到些。”
可他目光扫到黎离时,又皱了皱眉,补了句:“要不……还是把楚小姐叫过来吧?”
毕竟楚今朝才是谢淮年该捆绑的cp。
黎离咖位不够。
顾浔野却当场就懵了。
他好不容易把黎离找过来,怎么又扯上楚今朝了?
而一直被晾在一旁的谢淮年,终于掀了掀眼皮。
“都出去吧。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想一个人待着。”
顾浔野没动,眉头依旧拧着。
让谢淮年一个人待着?他实在放心不下,刚才那人脆弱得像一捏就碎的样子,难保不会钻牛角尖做出什么傻事。
他算是看明白了,谢淮年这哪是身体不舒服,分明是精神弦绷得太紧,怕是藏着不少积压的情绪。
看来得私下找陆华生问问,谢淮年最近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到底怎么样。
虽然这么做有些越界,但他现在是站在朋友的立场,更何况,他是这个世界的男主。
他走了过去,目光落在谢淮年苍白的脸上,声音放得很轻:“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谢淮年缓缓抬眼,漆黑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身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抬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那你留下陪我,他们都走。”
“哎,不行!”陆华生想也没想就出声反驳,这话刚落,就撞上了谢淮年投过来的目光。
那眼神冷得刺骨,带着全然的寒意与压迫感。
这是谢淮年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陆华生到了嘴边的劝阻瞬间噎了回去,他太清楚谢淮年的脾气,再坚持下去,怕是要触怒他,更何况,眼下谢淮年的身体状况,实在经不起折腾。
黎离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谢淮年攥着顾浔野手腕的手上,眸色微动。
她本就不想来照顾谢淮年,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她对谢淮年便生了极大的反感。
要不是顾浔野开口,她是断不会再踏进这休息室的。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场景,谢淮年那副认定了顾浔野的模样,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氛围,哪里像是保镖和雇主该有的样子?
当下却容不得她多想,陆华生已经率先转身,脚步沉沉地走了出去。
黎离也收回目光,对着顾浔野笑了笑,便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休息室的门。
门合上的瞬间,谢淮年喉间的腥甜与恶心感再度翻涌上来。
他猛地偏过头,捂着胸口剧烈干呕,连脖颈处的青筋都绷得凸起,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顾浔野心一紧,连忙转身去饮水机旁倒了杯温水,快步回来扶住他的肩膀,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灼:“要不要去医院?这样硬撑着不行。”
谢淮年缓了好半天,才堪堪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难受劲。
他摇了摇头,指尖微微发颤地接过水杯,仰头将温水一饮而尽。
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抚平了那阵灼痛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我不想去医院,”谢淮年哑着嗓子开口,指节还在微微发颤,攥着胸口的衣料不肯松开,“我的身体我清楚,已经好了很多。”
顾浔野眉头没松,刚想追问他有没有定期去医院看医生,谢淮年却忽然撑着椅子站起身。
只是他身子虚得厉害,刚站直就晃了晃,整个人无力地朝顾浔野身上倒去。
顾浔野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揽住了他。
谢淮年顺势靠在他的肩,温热的呼吸浅浅扫过顾浔野的皮肤,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脆弱:“让我靠一会行吗?我好累……我难受,你身上好温暖,我就想靠一会。”
顾浔野僵着身子没动,手下的力道却不自觉放柔,只是语气里依旧带着担忧:“谢淮年,你的精神状态太差了,该去让医生好好看看。”
谢淮年埋在他颈侧低低笑了一声。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心理的弦绷到了极致。
“我每个月都有去,但是我不喜欢医院,这个月,你能陪我吗?陪我一起去医院。”
顾浔野脱口而出:“好,我陪你去,好好看医生,把身体调理好。”
谢淮年窝在顾浔野肩处,温热的呼吸扫过顾浔野的皮肤时,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僵硬,却没推开自己,这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他其实没那么难受了,至少干呕的冲动已经压了下去,可他舍不得松开。
顾浔野的怀抱很结实,手臂环着他腰的力道带着让人安心的掌控感,体温透过衣料熨帖过来,驱散了他骨子里的寒凉。
他甚至贪婪地蹭了蹭顾浔野的颈侧,感受着对方平稳的心跳。
顾浔野的担忧他听得真切,那句“该去让医生好好看看”像温水浇在心上。
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有多惹眼,精神恍惚、情绪失控,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心理出了问题。
每个月去医院的日子都是他的煎熬,冰冷的诊室、医生公式化的问询、那些看不懂的检查单,都让他窒息。
可现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是和顾浔野一起,或许医院也没那么可怕。
休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谢淮年脸上的苍白褪了大半,脚步虽还有些虚浮,脊背却重新挺直了,那股属于影帝的矜贵与韧劲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执意要去把今天剩下的戏份拍完,顾浔野拦了两句,终究还是没拗过他。
能坐到影帝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份咬牙硬撑的狠劲。
再苦再累不说,身体不适也藏着,仿佛骨子里就刻着“不能输”三个字。
这一次,顾浔野没再去和场边的人闲聊。
他就站在离机位不远的地方,目光牢牢锁在谢淮年身上,生怕那人再突然露出半点不适的模样。
场务给谢淮年系好威亚,他被缓缓吊离地面时,目光精准地越过人群,落在了顾浔野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淮年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逞。
谁也不知道,刚才休息室里那阵翻江倒海的脆弱,那攥着人手臂不肯放的依赖,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精心算计的步步为营。
而此刻悬在半空中的谢淮年,垂眸看着地面上那个时刻关注着自己的身影,心底漫过一丝隐秘的满足。
他又如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