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枪口死死抵在胸口,隔着薄薄的军装布料。
顾浔野握着枪的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视线越过陆国川的肩膀,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陆国川却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现在基地里腐败成什么样?”
顾浔野看着外面的天空,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感到多震惊。
“李上将早就想把你送走,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陆国川的语气轻飘飘的,“你在基地里,对他威胁太大。你的身份,我早有耳闻。不如跟着我们,保你这辈子吃香的喝辣的,家族荣誉给你捧回来,有我们这些上级大官护着,前程似锦,想要多少荣誉奖章,数不尽。何必跟我对着干?”
这番赤裸裸的拉拢与洗脑,落在顾浔野耳中只觉荒谬至极。
“顾浔野,你现在该顾好你自己。你的这条命,说不定都快没了。”
“你知不知道外面已经发生暴动?说不定,是上面派人来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跟我装淡定?”
他从刚才起就刻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让早已安排好的手下趁机溜出去通风报信,向上面求援。
他赌的,就是支援能及时赶到。
可顾浔野却笑着说到:“陆上将,外面来的,可不是你的人。”
一句话,炸在陆国川耳边。
他猛地瞳孔骤缩,脸上所有的镇定瞬间崩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也就是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从外推开,金属合页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沈逸大步冲进来,踏出一串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他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脸色紧绷,眉宇间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焦灼,目光扫过被枪指着的陆国川,最后落在顾浔野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急色:“外面有暴动人员闯进来了,全部携带武器,是武装分子。”
顾浔野握着枪的手纹丝不动,枪口依旧稳稳抵在陆国川胸口。
他侧脸线条冷硬锋利,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淡淡开口,:“你们去解决,这里交给我。”
沈逸眉头拧得更紧,视线在顾浔野与陆国川之间来回一转,明显带着担忧:“把他交给我吧,我先将他铐押带走,你……”
话未说完,顾浔野微微偏过头,目光冷冽地扫了一眼身前僵立不动的陆国川,枪口微抬,又轻轻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打断沈逸,声音低沉而笃定:“不用,人我带着。你带其他人立刻去处理外面的事,这里我一个人足够。”
接到指令,他最后担忧地深深看了顾浔野一眼,不再多言,迅速挺直脊背,沉声应道:“好。”
话音落下,他转身快步退出办公室,厚重的门被轻轻带上,将室内一触即发的死寂,重新隔绝成一片单独的战场。
沈逸带着小队火速赶去支援,心底记挂着场内无辜的学生,生怕暴动分子冲进去造成伤亡。
可他并不知道,那些在外围骚动的黑衣武装分子,从头到尾都只是诱饵,目的不过是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这间办公室引开。
室内的死寂瞬间被一声冰冷的金属声响刺破。
顾浔野拇指轻拨,扳机扣至半程,枪口稳稳顶在了陆国川的太阳穴上。
冰凉的枪管紧贴着皮肤,死亡的压迫感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这位上将最后的镇定。
陆国川浑身一僵,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疯狂滚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当场崩溃求饶:“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
他死死盯着顾浔野,慌乱之中语无伦次地嘶吼:“你接了任务就算是抓捕令你也没权利杀我!”
顾浔野垂眸看着眼前狼狈不堪、毫无上将风度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陆上将,我从不违抗军令。上面让我带你回去,我确实不敢动你。”
他顿了顿,枪口微微下压,声音骤然变得阴鸷:“但是,我可以借刀杀人。”
陆国川瞳孔骤然炸开,满脸震惊与恐惧,他死死瞪着顾浔野,声音发颤地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非要杀我?!就为了你的国家大义吗!?”
顾浔野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
“因为我就想让你死。只要我想让你死,你就必须死。”
陆国川被这股毫无逻辑的疯狂逼得怒火与恐惧交织,他咬牙切齿,破罐子破摔般嘶吼:“有本事你就开枪打死我!来啊!”
顾浔野却只是轻笑一声,指尖松了松扳机,并未动作。
就在这时,后面的门被打开随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顾浔野闻声微微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
一道比他还要高大挺拔的黑影从他背后缓缓走出,对方一身黑衣,装束与外面那些暴动武装分子别无二致,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凶悍戾气。
陆国川瞳孔剧烈收缩,视线在顾浔野与突然出现的男人之间疯狂来回切换,双腿止不住地打颤,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愤怒破了音:“你们……你们是一伙的?!顾浔野!你现在这么做,和背叛国家有什么区别?!”
顾浔野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浅,却冷得刺骨。
他枪口依旧稳稳对着陆国川,眼底只有一片沉如寒潭的漠然。
“陆上将,比起你来,我还差得远。”
他缓步上前一步,光影落在他锋利的侧脸上,半明半暗,更显危险。
顾浔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陆国川心上,“留着你这条命,本身就是对国家的侮辱。你以为我不清楚?你这种人,就算被押回去,走个流程、找个由头,说不定过阵子又能堂而皇之活着出来。”
“基地里像你这样的蛀虫,藏在暗处的,还有多少?”顾浔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穿陆国川慌乱的伪装,“数不清。”
“而我,只认守护,忠诚。”
他语气骤然一沉,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今天杀了你,剩下的那些,也一个都别想逃过我的手掌心。”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死寂一片,只有窗外隐约的骚动声,衬得室内的杀意愈发浓重、窒息。
顾浔野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寂,他不想再与陆国川多费一句口舌,只是淡淡朝身侧的裴渡递去一个眼神。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示意。
不等陆国川从惊骇与愤怒中回过神,甚至没能来得及吐出半个字、做出任何挣扎的反应,裴渡已经猛地抬枪,指尖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一声刺耳炸裂的枪声骤然在封闭的办公室里炸开,震得空气都在剧烈颤抖,回音撞在墙壁与天花板上,反复回荡,尖锐得刺破耳膜。
陆国川连惨叫都没能发出,身体便重重一僵,随即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枯木,直直朝着后方倒了下去。
顾浔野垂眸,静静看着地上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没有怜悯,没有动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在他眼里,这人该死。
一次高层机密泄露,就足以让一整支执行任务的小队全军覆没。
一条被出卖的坐标、一份被转手的情报,就能让无数在前线拼命的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顾浔野接手的任务,向来是零败绩、零伤亡。
可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
不是每一支小队都能扛下最凶险的任务,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在刀尖上全身而退。
那些过于精密、过于关键的行动,往往会交到级别更高、手握重权的人手里统筹。
而最终导致无数弟兄伤亡惨重的根源,恰恰就是这些坐在安全区里的高级指挥官。
是他们,把国家的底线当成交易,把战士的命当成筹码,把忠诚踩在脚下,换自己的荣华富贵。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血腥与火药的气息,而他眼底那片沉寂之下,早已翻涌着要将整个基地蛀虫彻底清剿的冷冽决心。
顾浔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地上的硝烟与血迹上未多停留,只淡淡看向身后的裴渡:“没有伤人吧?”
裴渡收了枪,黑衣上沾着些许微尘,身形挺拔如松,那双冷锐的眼微微一垂,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顺从的低笑:“放心,都按你说的做,只是吓唬吓唬那些学生和外围守卫,没动真格。”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带着点戏里戏外的真实抱怨:“只不过,你的队友现在正猛攻我的人,他们是真出手,我的人只能拼命做戏,已经有好几个挂彩了。”
顾浔野眼底微冷,却并未意外。
这一切,本就是他和裴渡早在暗中精心策划好的局。
以顾浔野的身份与军纪,他绝不能亲自动手击杀陆国川,一旦开枪,便是违反军令、百口莫辩。
而且他需要人来背锅。
裴渡对外的身份是渡鸦。
在所有军官与官方档案里,渡鸦是穷凶极恶的武装头目,是制造暴动的恐怖分子。
由他出手杀掉陆国川,便是最完美的借刀杀人,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更何况,陆国川身上早已被下达红色警报,他的背叛、腐败与通敌,本就是上层心照不宣的丑闻。
等事情结束,上面不仅不会深究这场暴动,反而会拼命压下消息、封锁一切。
顾浔野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指尖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火药余温,薄唇微启,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戏做足,剩下的,我来收尾。”
裴渡缓缓收了枪,脚步沉稳地朝顾浔野走近。
黑衣摩擦着空气,带着硝烟与冷冽的气息,一步步将距离缩到极近。
他微微垂眸,望着眼前的人,声音低沉而清晰:“戏也做了,计划也实行了,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别忘了我想要的。”
顾浔野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轻轻一挑,露出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清醒疏离的笑。
他语气平静,字字坦诚,不带半分遮掩:“裴渡,你真的想让我跟你走?去哪里?我有家,有我要守的东西,可你什么也没有。让我跟着你,不就是去抢国家的机密、抢科研成果,用这些换钱、换武器、换一条见不得光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直直刺进裴渡眼底:“我是军人。为了国家,我能布局杀掉自己的上级,不择手段清理蛀虫。你就这么相信,我跟你走了,不会反过来背叛你?”
裴渡沉默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实话实说,坦荡得近乎残忍,也坦荡得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暗沉的眼,没人看见,面罩之下,他的嘴角正缓缓向上勾起一抹极轻、极沉的弧度。
可他开口时,声音依旧冷静,听不出半分波澜:“我不相信你。”
他清楚得很,顾浔野是刻在骨血里忠于国家的人,原则比命还重。
裴渡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同盟,也不是一场交易。
他对自己如今的身份、名声、生死,早已经无所谓了。
他站在这里,只是为了一个人,也只是为了只是想确定最后一件事。
“我知道你忠于你的国家,跟着我,你会风餐露宿,会背负骂名,连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都得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孤注一掷的滚烫:“但我只要你。”
“我要你跟我走,无论以后去哪我都想带上你。”
这一句话,轻易戳破了顾浔野所有的镇定。
他眼底第一次泛起明显的波澜,喉间发紧,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
他们之间,隔着军纪与叛军,隔着正义与黑暗,隔着千万座无法翻越的山。
裴渡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费尽心思配合一场局,不惜背锅,不惜让手下受伤演戏,难道真的仅仅只是想要他这个人?
不等顾浔野理清思绪,裴渡已经动了。
外面密集的枪声隔着墙壁传来。
在这片混乱里,裴渡忽然松开手,自己手中的枪“哐当”一声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一步一步,毫无防备地走向顾浔野。
顾浔野握着枪的手一紧,本能地戒备。
可裴渡只是伸手,覆上了他握枪的手背,强硬却又带着温柔,将那柄枪缓缓对准了自己的心脏位置。
他牢牢抓着顾浔野的手,目光死死锁着他。
顾浔野的指尖,正抵着扳机。
而枪口,正对着裴渡跳动的心脏。
这是他曾经无数次梦寐以求的机会。
亲手除掉渡鸦,除掉这个让军方头疼、让无数人忌惮的叛军头目。
只要轻轻一扣,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此刻,裴渡只是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疯狂与赤诚,声音沙哑而清晰。
“你一直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不可能走在一条路上。”
“那你现在就有机会。”
“你只需要扣动扳机。”
“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枪口冰凉,心跳滚烫。
顾浔野的指尖轻轻收紧。
他只要再往下轻轻一按,只要轻轻扣动扳机,眼前这个代号渡鸦、双手沾满鲜血的男人就会当场毙命,军方心头大患就此根除。
可机会真的摆在眼前时,他却迟疑了。
他想不通。
裴渡是什么人?残忍、狠戾、不择手段,杀人如麻的暴徒,基地里多少优秀的队员折在他手里,多少任务因他功亏一篑。
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怎么会在他面前表现成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甚至愿意把命交到他手上。
是演戏吗?
是故意装出深情无害的模样,诱他放下戒备,想让他心甘情愿跟着走,还是想让他背叛自己的信仰与国家?
为什么偏偏对他不一样。
一个荒唐又滚烫的答案,毫无预兆地从脑海深处蹦出来,尖锐得让他浑身一僵。
顾浔野猛地瞳孔一缩,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愕。
他猛地将枪从裴渡手中抽回,力道大得几乎甩开对方的手,同时狼狈地偏过头,不敢再去看裴渡那双直白滚烫的眼睛。
他不想自恋,更不愿往那方面去想。
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他,更何况,裴渡也是男人。
他们是天敌,是敌我,是天生对立的两端。
见他骤然闪躲、逃避、甚至带上一丝慌乱,裴渡眼底的暗色缓缓化开,泛起一丝轻浅的笑意。
他猜到了。
顾浔野到底还是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