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浔野顺手帮他拿了过来,目光不经意扫过屏幕上的备注,随后才将手机递回谢淮年手中。
可一接通电话,谢淮年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眉眼间的温和尽数褪去。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他只淡淡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你放心,我会尽快回去,不会耽误太久。”
短短几句,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刚才他瞥见的备注,是楚今朝。
顾浔野拿起桌上一颗饱满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剥起皮来,橙色的果皮在指尖散开淡淡的清香。
他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轻松自然:“楚小姐其实挺关心你的。”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客观评价,又像是在替对方解释:
“楚今朝这个人,自信大胆,本性不坏,就是关心人的话说不出口,偏偏那些硬邦邦的话倒是说得利落,是个傲娇大小姐。”
谢淮年却只是淡淡开口:“她只是怕我耽误了拍戏进度。”
顾浔野闻言,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不得不说,此刻的谢淮年,像极了从前封闭自己的他。
顾浔野将剥好的橘子瓣递了一半给谢淮年,语气放得格外温和细心:“其实如果和楚今朝做朋友,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你们认识这么久了,黎离人也挺好的。人嘛,不能总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偶尔交些新朋友,多认识些人,日子也会轻松一点。”
谢淮年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轻声确认:“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和楚今朝、黎离他们做朋友?”
“对啊。”顾浔野笑着点头,把橘子轻轻放在他掌心,“楚今朝人不坏,做朋友特别仗义,真心待人。”
“黎离,也是自信大方,不论对人还是对事都很认真。”
谢淮年忽然轻声问:“你怎么就确定她们是好人,万一有利所图呢。”
这句话一落,顾浔野猛地顿了顿。
心头莫名感到熟悉,这话,他从前也无数次在心里问过,也对着别人说过。
他看着谢淮年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戒备与不安,轻轻笑了:“可能是我看人很准吧。你是好人,楚今朝是好人,黎离也是好人。”
谢淮年安静地躺在沙发上,侧头望着身旁的顾浔野。
少年眉眼干净,说起这些时眼底盛着真诚与信任,嘴角还轻轻弯着,手里拿着橘子,模样温和又可爱。
他看得心头轻轻一颤,低声脱口而出:“你也是好人。”
顾浔野毫无波澜地点点头,坦然应了一声,语气认真又可爱。
“嗯,我也是好人。”
“我们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顾浔野现在也逐渐相信,这个世界好人挺多的。
当晚,顾浔野留在了别墅里。
他住的房间宽敞明亮,是提前收拾妥当的,临睡前他还特意叮嘱谢淮年,夜里若是有任何需要,一定要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
而一夜格外安稳,谢淮年没有来电,也没有发生任何紧急状况,两人各自安睡,一夜无扰。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顾浔野就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他接起电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只淡淡对那头说了一句:“放门口就可以了。”
简单收拾整齐、推门走出房间时,他一眼便看见玄关处放着几个规整的纸箱子。
弯腰打开其中一个,里面静静躺着一株株鲜嫩的小绿苗,叶片嫩得发亮,带着清晨的水汽,生机勃勃。
而这些小绿苗,正是向日葵幼苗。
嫩黄带绿的叶片微微舒展,裹着刚培育出来的水汽,细细的茎秆笔直挺立,一眼望去,像藏了一整箱小小的朝阳,生机勃勃。
顾浔野先将那一箱箱向日葵幼苗轻轻挪到一旁安置好,随即转身上了楼。
他抬手轻敲了敲谢淮年的房门,听见里面应声后,才缓缓推开门。
床上的人头发睡得凌乱蓬松,几缕碎发软乎乎地搭在额前,少了平日镜头里的精致,多了份可爱。
顾浔野径直走到床边,自然的伸出手:“我抱你。”
谢淮年脸颊倏地一热,下意识抬手胡乱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耳尖微微发烫,却没有拒绝,乖乖任由顾浔野将自己稳稳打横抱起。
对方的怀抱坚实而温暖,动作轻缓得生怕碰疼了他的伤脚。
一路将他抱到浴室的轮椅上坐好,顾浔野便转身忙碌起来。
他站在洗手台前,细心地拧开水龙头放温水,又拿起牙杯接好水,再轻轻挤出一截牙膏,搭在杯沿。
谢淮年坐在轮椅上,抬眼便望见镜子里的两个人。
顾浔野垂着眼,神情认真又耐心,一举一动都透着让人安心的细致。
他望着镜中的画面,眼神充满向往。
一直这样就好了。
就这样待在这栋安静的别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三餐四季,朝夕相伴。
可这些比白日梦还不实际。
不得不说,顾浔野照顾人细致到了骨子里。
只要距离稍远一点,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俯身将人抱起,动作熟练又轻柔,生怕谢淮年牵动到伤脚。
一早上收拾妥当,顾浔野带着人慢慢下楼,耐心陪着他吃完早餐,又推着轮椅朝院子里走去。
清晨的风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谢淮年一眼便看见了门外面那几个未拆封的纸箱子,不由得微微愣神,轻声问道:“那是什么?”
顾浔野低头看了一眼:“之前看你这院子空荡荡的,想着种点东西,添点生气。”
说着,他弯腰打开纸箱,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株嫩绿的幼苗。
叶片嫩得发亮,细细的茎秆挺着小小的身子,看着格外可爱。
谢淮年盯着那株小绿苗看了片刻,眼底满是好奇:“这是什么种子?”
顾浔野故意弯了弯眼,卖了个关子:“先不告诉你,等过几个月它长出来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见他这般神秘,谢淮年心里的好奇更甚,连忙追问:“是……能吃的吗?”
“不是吃的。”顾浔野轻轻摇头,指尖轻轻拂过幼苗的叶片,语气淡了几分,“本来想给你种些蔬菜,可蔬菜麻烦,要经常打理、施肥,我想你应该也没什么时间。”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也没时间,他没办法一直留在这里,守着谢淮年。
谢淮年却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
是啊。
再温柔的陪伴,也只是暂时的。
顾浔野在院子里挑出一小块向阳的空地,细心地将泥土翻松,土壤松软湿润,正好适合幼苗扎根。
他照着网上的教程一步步来,提前购置的园艺小工具、营养土也都陆续送到,摆了一地。
谢淮年安静地坐在一旁的轮椅上,乖乖帮着递小苗、递小铲子,偶尔也忍不住想伸手帮忙,却只能局促地停在半空。
目光落在顾浔野身上,那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衣角都沾了点点泥印,他心里忽然一阵酸涩,又多了几分无力。
恨自己此刻腿脚不便,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为自己忙碌。
他突然盼着,自己的脚能快点好起来。
顾浔野却半点不在意,回头冲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就这么一小块地方,很快就种完了,你就安心坐着。”
谢淮年看着他,却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顾浔野听见笑声,立刻放下手里的小铲子,凑到轮椅边,歪着头问:“笑什么呢?”
谢淮年没说话,只抬起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示意他脸上沾了东西。
顾浔野这才抬手去蹭,可手上全是湿软的泥土,这一蹭反而把泥印抹得更开了。
顾浔野忽然站直身子,又毫无预兆地朝他凑近,微微仰起脸颊。
谢淮年坐在轮椅上,下意识往后微仰。
“帮我擦一擦。”
顾浔野的声音就在眼前,让谢淮年的心猛地一揪,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望着那张靠近的脸,干净的眉眼,鼻尖微微冒汗,唯独脸颊那一点泥印格外显眼。
人就这么侧着脸,安安静静等着他,毫无防备。
看他半天不动,顾浔野忍不住轻笑一声:
“干什么呢?又发呆了。快帮我擦擦。”
谢淮年这才如梦初醒,指尖微微发颤,缓缓抬起来。
他屏住呼吸,用拇指轻轻贴上顾浔野带着泥印的肌肤,一点点、慢慢地擦去。
指腹下的温度烫得惊人。
他的心,也跟着这一下轻触,轻轻乱了节拍。
泥点一点点被拭去,脸重新恢复干净。
谢淮年的指尖还停留在原地,微微发颤,好半天才压低声音:“好了。”
顾浔野这才直起身,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没察觉对方方才的慌乱,转身又弯腰继续打理那片松软的土地。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株嫩绿的幼苗放进挖好的小坑里,指尖轻轻覆土、压实。
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眉眼上,也落在谢淮年仍在发烫的指尖。
那片空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被顾浔野种得满满当当,一株株小苗整齐排列,在晨光里透着嫩生生的绿意。
他前前后后足足忙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将所有幼苗都栽种妥当。
谢淮年一直安静守在一旁,见他直起身,立刻递过一瓶水。
看见顾浔野双手沾满泥土,谢淮年便指尖微抬,轻轻帮他拧开瓶盖,再递给他。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顾浔野仰头灌下半瓶。
这点劳作对他而言并不算累,望着眼前这片亲手种下的小生机,眼底止不住漾开浅浅的笑意,满是成就感。
他低头看着排列整齐的幼苗,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的期待。
“大概再等几个月,等它发了芽、慢慢长高,你就知道我种的是什么了。”
而谢淮年也开始期待这片土地。
#
日子就这般安静地往前滑着。
顾浔野包揽了厨房里所有的事,变着花样给谢淮年做各式饭菜,清淡却可口,三餐烟火气,一点点填满了偌大的别墅。
谢淮年也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处里,渐渐变得愈发依赖黏人。
从前还会不好意思,如今却坦然又自然。
每天早上顾浔野一推开他的房门,床上的人便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乖乖朝他伸出双臂,软软地吐出一个字。
“抱。”
模样温顺又乖巧,像个等着被人抱的小孩。
而日子就这么温柔地重复着。
每天早上,顾浔野都会守着谢淮年刷牙、洗脸,再小心翼翼地把人抱下楼,坐在洒满晨光的餐厅里吃早餐。
这样安稳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整整一个星期。
谢淮年的脚伤终于好了大半,不再需要整日躺着、坐着,已经可以慢慢下地,试着自己走路了。
#
餐桌上的气氛安静又温馨,晨光落在餐盘边缘。
谢淮年握着筷子,忽然轻轻开口:“我明天,应该可以回剧组了。”
顾浔野扒鸡蛋的手停下,抬眸看向他,眉头轻轻蹙起:“你的脚可以了吗?”
这几天伤势是好转了,可要直接回去拍戏,他还是放心不下。
谢淮年却轻轻笑了笑,语气平静:“没事,先回去对对台词、处理些轻量工作,不做大幅度动作就好。”
其实他的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几天被顾浔野照顾得无微不至,几乎全程抱着走、抱着挪,连地都很少下,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太多。
顾浔野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就回家吧。”
说这话时,他还抬眼,悄悄观察着谢淮年的神色。
可谢淮年只是神色淡淡,低低“嗯”了一声。
“好,你回家吧,我自己可以了。”
那句“可以了”轻飘飘落下来,顾浔野还是连忙补上一句。
“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你在剧组里,我也会过去。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发消息,别自己硬撑。”
谢淮年握着水杯的手指轻轻收紧,抬眼看向顾浔野,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好,不过接下来剧组会很忙,拍摄已经到后期了,杀青那天,你会过来吗?”
顾浔野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想也不想便点头:“当然会去。”
四个字轻轻落下,谢淮年眼里的快乐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化作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安静,克制,却足够真切。
吃完这顿安静的早餐,顾浔野没有多耽搁,起身把别墅里里外外仔细收拾了一遍。
他将用过的东西归置整齐,不用的杂物一一收纳妥当。
他又一遍遍叮嘱谢淮年,记得把之前的阿姨叫回来按时做饭,不准再偷懒点外卖,不准凑合对付,脚伤还没完全痊愈,一定要好好休养。
絮絮叨叨的关心,全是藏不住的放心不下。
客厅里暖光安静流淌,顾浔野还在絮絮说着话。
谢淮年坐在沙发上,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听着他一句句叮嘱。
视线缓缓下移,停在自己早已愈合得差不多的脚踝上。
那点用来被人惦记、被人照看的伤,早就不算什么了。
可他眼底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在沉默地算着,算着还能借着这点小事,让顾浔野多留在身边多久。
时间走得太快,快得让他心慌。
明明人就在眼前,他却生出一种抓不住的恐慌。
等这伤彻底好了,他又该拿什么理由,留住这个人。
可分别从来都快得不留余地。
第二天顾浔野终究还是离开了这栋别墅,车门合上的那一瞬,谢淮年只觉得屋子里最后一点温度也跟着被带走了。
他重新回到剧组时,迎接他的是一片热闹得有些刺眼的喧嚣。
不少工作人员捧着花围上来,笑意真诚,说是庆祝他脚踝的伤彻底痊愈。
连楚今朝都特意备了一份礼物,递到他面前时语气轻松。
戏还没杀青,拍摄仍在继续,可所有人都在为他的康复庆功。
鲜花簇拥,祝福环绕,所有人都在为他痊愈而高兴。
只有谢淮年站在这片热闹中央。
别人都在庆祝他终于好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真正失去的是什么。
面对周遭一片热闹欢喜,谢淮年却依旧面无表情,周身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楚今朝走上前,眉头皱着,一脸不爽地开口:“谢淮年,你摆这张脸给谁看?我们这么多人特意给你准备礼物,恭喜你腿没事、好好归组,你反倒全程板着个脸。”
谢淮年的目光轻轻扫过楚今朝,脑海里浮现出顾浔野的话。
那人曾温声劝他,多交些朋友,说楚今朝是个不错的人,黎离也是个很好的人。
他不是排斥,不是厌恶,只是太久独来独往,不敢轻易靠近,更怕一靠近,最后又是一场空。
沉默片刻,谢淮年忽然抬眼,声音平静却清晰。
“谢谢你们的礼物,谢谢大家的花。晚上我请全组吃饭。”
这话一落,剧组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人人脸上都挂着惊喜,连导演都笑着点头,十分满意。
楚今朝却愣在原地,一脸意外。
刚才还冷得像块冰的人,忽然就变了模样。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诧异问道:“你今天怎么回事?不跟我吵架了?换平时,你早怼我了。”
谢淮年侧身从楚今朝身边走过,轻声道:
“不吵了,吵不动了。”
他径直往前走,擦肩而过时,楚今朝望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弯了弯。
心里只暗道: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不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而黎离见谢淮年走近,立刻上前一步,把怀里那束小巧精致的捧花递到他手上。
“恭喜痊愈,脚好些了吗?”
这句不带半点功利、纯粹的问候,让谢淮年多看了他两眼。
他顿了顿,礼貌又温和:“谢谢,脚好多了。”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客气与温和,落在黎离眼里,反倒让她诧异。
总觉得眼前这人又披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壳,像是在镜头前营业一般,疏离又规整。
毕竟在黎离心里,谢淮年从前从不是这般温和有礼的模样。
冷淡、疏离、话少又难亲近,才是他一贯的样子。
可此刻眼前的人,客气得恰到好处,温和得近乎陌生,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没人知道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从何而来。
没人知道,谢淮年之所以愿意收敛一身冷刺,学着温柔,学着礼貌,学着去回应旁人的善意,不过是因为。
顾浔野希望他成为这样的人。
只是这样而已。
为了那个人一句轻浅的叮嘱,努力活成对方期待的模样。
所有的改变,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而是心有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