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顾浔野几乎天天守在家里,他把往后所有空闲的时间,都拿来陪着家人。
这天傍晚,客厅的电视里忽然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屏幕上再次出现银行抢劫案的画面。
顾浔野才盯着画面看了不到三秒,遥控器“咔嗒”一声轻响,电视画面瞬间被切走。
动手的是顾清辞,一家人脸上都写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分明是怕他牵扯进去,连半点相关的消息都不愿让他看见。
慕菀更是坐立难安,一遍遍地轻声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退伍。
顾浔野望着她眼底的不安,轻轻开口,告诉她等基地里交接完成,他就会退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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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栋别墅笼罩在沉沉的寂静里,连窗外的风都悄无声息。
顾浔野独自待在卧室,房间顶灯毫无保留地大开,冷白光线铺满每一处角落,将深色实木书桌衬得愈发冷硬。
电脑屏幕骤然亮起,视频会议的提示音划破安静。
轻点接通,画面里立刻出现李上将。
对方端坐于办公室内,背景是肃穆的军旗与文件柜。
顾浔野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李上将。”
不等对方开口,他径直切入正题,语气冷静:“关于这次银行抢劫案,对方明显有明确目标,动手的人,是渡鸦的手下。这件事,我可以出面处理,我能比任何人都解决得更干净。”
视频那头的李上将却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安抚,实则是强硬的驳回:“小顾啊,你在家安心待着就行。这边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已经安排了别人。基地里人才不少,不差你一个。”
这话字字都是敲打。
不是非你不可,不是离了你不行,更不是没了你,事情就办不成。
顾浔野眸色微沉,没有半分退让,声音冷了几分:“李上将,这已经是第三起抢劫案。对方拖了这么久,绝不是普通的劫财。而且这已经不该警察管辖范围之内了,如果你们能解决,早在第一起就该将人抓捕归案,不至于拖延至今。”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穿透屏幕,落在李上将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致命的压迫:“一直这么拖下去,上面追责下来,你觉得,你会不受影响吗?”
李上将夹着烟的手指抖了抖,烟灰悄然落在桌面。
他脸上的淡笑瞬间淡去,片刻后又重新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小顾啊,你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
气氛在这一刻彻底撕破了表面的平和。
顾浔野沉默地望着屏幕里的人,眼神冷冽,没有丝毫闪躲。
李上将缓缓吐出一口烟,语气也彻底放下了伪装,直白得近乎冷漠:“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之前才准你回家休养。既然你家人都不愿意你再涉险,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陪着他们,不该你管的事,别伸手,也别多问。”
卧室里的灯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两人之间骤然凝结的寒意。
顾浔野定定望着屏幕另一端的李上将,两人目光隔空相撞,没有半分闪躲,所有未说出口的暗流,在四目相对的刹那早已昭然若揭。
自从上一次那件事爆发,上面虽动用权力替他强行压下风波,可也恰恰印证了那些藏在暗处的疑点。
他们究竟在刻意隐瞒什么?又为何要死死捂住陆国川死亡的真相?
一桩桩,一件件,根本无需深想,只需顺着逻辑轻轻一推,那些盘根错节的内部猫腻、层层遮掩的权斗与私心,便如同被戳破的纸窗,瞬间分崩离析,清晰得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卧室冷白灯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将心底翻涌的疑云与冷意,照得一览无余。
顾浔野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屏幕里的李上将身上,声线平静得近乎淡漠,却藏着淬冰的锋芒:“李上将,如果我父亲还活着,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视频那头的李上将指尖夹着烟,缓缓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橙红的烟头在昏暗的背景里明灭一瞬。
他缓缓吐出一圈朦胧的烟雾,遮住了半张神情难辨的脸:“他会怎么做,我心里大致清楚。但你是他的儿子,我劝你,别走和他一样的路。”
顿了顿,他抬眼,目光穿过镜头直直刺向顾浔野。
“你父亲已经不在了,你要是再出什么事,你那个家,怎么办。”
这哪里是劝告,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是在警告他,再执意往前,再触碰那些被掩埋的真相,他的下场,会和顾父一模一样。
命,保不住。
家,也会彻底再次陷入痛苦。
顾浔野眸色骤冷,一室灯光落在他紧绷的脸上,映出眼底翻涌未发的寒戾。
挂断与李上将的通话。
顾浔野向后靠进椅背,长腿随意交叠,却依旧保持着紧绷的姿态,周身萦绕着一层难以散去的冷意。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银行抢劫案已然发生三起,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对方的目标从始至终根本不是钱财,而是冲着他而来。
可上面态度坚决,明令禁止他归队插手此事。
一想到那伙隐藏在暗处的人,随时有可能将矛头转向他最在意的家人,顾浔野眉心微蹙,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不安。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护短,让他坐立难安,无法置身事外。
可顾浔野并不知道,暗处的敌人早已悄然行动。
凌晨三点,整栋别墅还沉在最深的夜色里,一丝极轻的异响从楼下钻了上来,瞬间刺破寂静。
顾浔野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起,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耳尖敏锐地动了动,捕捉到外面隐约的脚步声,下一秒,砰的一声闷响骤然炸开,像是重物狠狠砸在楼梯口。
顾浔野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夺门而出。
走廊眼前的景象让他眸色骤冷。
一名身着武装服的人蜷缩在地,显然是刚被人一脚狠狠踹下楼梯。
而顾衡只穿着一身宽松睡衣,身形挺拔地挡在慕菀身前,像一堵坚实的墙,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顾浔野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没事吧?”
慕菀却站在原地,神色异常淡定,指尖微微攥紧却没有半分慌乱退缩。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人根本不是来抢劫的,他们的目的是她的小儿子顾浔野。
她不能表现出半分害怕,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再看顾衡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
他也是听见动静第一时间冲出来,率先守在了慕菀的房间门口,此刻呼吸微促,却依旧挡得纹丝不动。
楼下阴影里,几道全副武装的身影缓缓现身,冰冷的枪口在夜色里泛着寒芒。
顾浔野眼疾手快,一把将顾衡和慕菀往身后屋内推去:“先进去。”
顾浔野将慕菀与顾衡迅速推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房门,指尖飞快摸出手机,拨通了顾清辞的号码。
别墅里早已乱中有序,顾清辞其实早听见了楼下的异响,他早已屏住呼吸躲在卧室最隐蔽的角落,甚至没有开灯,整个人隐在黑暗里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一家人紧绷的警惕心在这一刻被提到了极致。
电话接通的瞬间,顾浔野压着声线,语气沉冷:“二哥,千万不要出房门,我来解决,你只管躲好。”
顾清辞在黑暗中紧绷着身体,低声迅速回应:“收到。”
挂掉电话,顾浔野反手按灭了这间卧室的灯,房间瞬间坠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冷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立刻转向慕菀,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声音放轻:“妈,有没有受伤?”
目光又迅速扫过一旁的顾衡,确认两人暂无大碍。
可慕菀却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小儿子,眼底终于藏不住慌乱与害怕,她伸手紧紧攥住顾浔野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小野,先别出去,报警吧,或者让你大哥去处理。”
顾浔野望着她,语气沉重而清醒:“妈,报警没用的。”
他垂下眼睫,声音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对不起,妈,都是我拖累了你们,他们是冲我来的。”
慕菀心头一紧,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语气坚定又温柔:“别说这种话,我们是一家人。既然是冲你来的,那我们一家人一起承担,又有什么关系。”
可这份家人的袒护,反倒让顾浔野心里的自责更重。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身旁的顾衡,语气迅速定下决策:“哥,你留在这里保护妈,我去解决外面的人。”
顾衡脸色一沉,想也不想便伸手牢牢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坚定:“我们一起去。”
顾浔野却轻轻却坚决地挣开,目光沉沉地望着大哥,一字一句,沉稳得让人安心,却又带着强势:“哥,你放心,我不会出事。你留在这里保护好妈,才是最重要的事。外面的人交给我,我还有事,必须亲自问清楚。”
顾衡依旧死死攥着顾浔野的手腕,声音压得低沉又固执:“我说了,我跟你一起去。你还怕我出事吗?我以前也是练过的。”
顾浔野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语气沉稳带着坚决:“哥,你去了只会让我分心。你就待在这里陪着妈,保护好她,我去去就回。”
这话落下,顾衡喉间一哽,所有反驳的话全都堵在了胸口。
他打心底里相信顾浔野的能力,可一想到外面那群手持枪械的恐怖分子,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提,悬在半空,慌得发闷。
最终,他只能缓缓松开手,眼底翻涌着担忧与无力。
顾浔野不再多言,身体贴紧墙面,指尖轻缓地拉开一条门缝,确认外面暂无动静后,身形灵巧地一闪而出,借着黑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间。
对方手里有枪,硬拼只会暴露位置,他只能从暗处伺机而动。
别墅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楼下的几名武装分子戴上了夜视镜,绿幽幽的光线在黑暗里一闪而过,可他们扫视整栋别墅,却只看见一片空荡,连半个人影都捕捉不到。
对方一共也就四五个人,虽人人手里都提着黑漆漆的枪,却没有一个敢随意扣动扳机。
与其说他们是来索命杀人,倒不如说是来蓄意恐吓、试探虚实的。
顾浔野猫着腰,身形隐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孤狼。
他手里只攥了一把锋利的短刃小刀,脚步轻得没有半分声响,借着绝对的黑暗悄然闪身逼近。
下一秒,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骤然划破死寂。
黑暗中血光微闪,为首那名高大的武装分子脚筋被精准划断,双腿猛地一软,重重砸在地板上,抱着断裂的脚踝痛苦翻滚,嘶吼声震得空气都发颤。
不过瞬息之间,客厅里响起惨叫。
顾浔野没有佩戴夜视镜,可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他却如同置身白昼,每一步、每一刀都精准无比,仿佛能清清楚楚看见所有敌人的位置。
他靠的从不是视觉,而是听声辨位。
黑暗剥夺了常人的视线,却将他所有的感官无限放大。
呼吸的起伏、脚步的挪动、枪械碰撞的轻响、甚至对方胸腔里慌乱失序的心跳声,都一丝不落地传入他耳中,化作最精准的坐标。
他在黑暗里独行。
倒下一人后,黑暗中还剩四名武装分子,慌乱间已彻底失了分寸。
顾浔野的出手向来狠戾决绝,对这群冲着家人而来的恶徒,他从没有半分心慈手软的余地。
锋利的短刃在暗处划过冰冷的弧线,每一次出击都精准致命。
要么直接抹脖颈大动脉,一刀毙命。
要么狠狠挑断脚筋,废去对方行动能力。
更直接挥刃砍持枪手腕,让他们彻底失去威胁。
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他像是天生的杀戮者。
顾浔野漠然地收刀、闪避、再出击,心底一片平静。
杀人这件事,对他而言早已陌生又熟悉,仿佛在无数次生死任务里反复演练。
就连他活着的时候都天天干这种事。
曾经有人教过他,如何让一个人瞬间失去生还之力。
最干脆的,是直刺心脏,令对方当场停止呼吸。
而最快的死亡方式,莫过于割喉,动脉破裂的瞬间便宣告终结,连多余的补刀都不需要。
黑暗之中,刃光微闪,他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不留活路的冷绝。
冰冷的地板上早已倒下四人,再无半分反抗之力,只剩下最后一名武装分子孤零零立在客厅中央。
在接连听不到同伴半点声响后,他彻底慌了神,呼吸粗重急促,握着枪的手不受控制地发颤。
夜视镜下的绿芒慌乱扫动,却始终捕捉不到那道鬼魅般的身影,他举枪不定,指尖死死扣在扳机上,却依旧不敢胡乱开枪。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别墅里,盲目射击只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引来更快的死亡。
恐惧如同藤蔓,死死缠上他的四肢百骸。
而隐在阴影中的顾浔野,呼吸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次,他没打算直接取走对方的性命。
留着活口,还有事要问。
那人在无边黑暗中紧张地举着枪胡乱扫视,夜视镜里绿芒闪烁,却连半道人影都捕捉不到。
恐惧早已啃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就在他惶惶不安的刹那,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骤然炸开。
他持枪的手腕被人从背后狠狠折断,骨头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手臂软软垂落,枪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人也瞬间瘫倒在地。
下一秒,别墅总闸“咔嗒”一声。
刺眼的灯光骤然照亮整座客厅,一幕恐怖如斯的画面,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
站在楼梯口的顾衡早已按捺不住担忧,在彻底安静下来的瞬间推开了房门。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楼下,素来沉稳的脸色也骤然一变,瞳孔猛地收缩。
客厅地面横陈着四具尸体,死状凄惨到令人心惊。
有人脖颈被利落割开,鲜血汩汩流淌漫过地板,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有人心口被精准贯穿,像是被生生剜去了生机。
还有人手脚筋脉尽断,手腕被砍断,肢体扭曲得不成样子。
每一处伤口都狠戾到极致,早已超出了制服的范畴,更像是压抑已久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宣泄。
而顾衡望着立在血泊中央的顾浔野。
少年周身早已被猩红浸透,衣摆垂落的血珠在地面砸开细碎的血花。
他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快意,连最基本的情绪都被彻底掏空,只剩一片荒芜到刺骨的漠然,仿佛脚下横陈的从不是人命,只是随手碾死的蝼蚁。
血顺着他的脚踝蜿蜒,在地面织成一张狰狞的网,将他困在正中,他却站得笔直,像一尊由尸骨与鲜血浇铸而成的神像,冰冷、神圣,又残忍得令人窒息。
不在乎谁死去,不在乎谁哀嚎,不在乎这片猩红有多刺目,不在乎自己手上沾了多少血。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血泊中央,眼神空茫又死寂,像一个天生没有心、没有痛、没有半分人味的怪物,杀戮于他而言,不过是最平淡无奇的本能。
顾衡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寒。
那个明明该干净明亮的人,此刻却像从最深最黑的血狱里走出来,眼底只剩一片化不开的死寂。
恐惧与心悸一同翻涌上来,他望着那道立于血中的身影,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却一眼就觉得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真正的了解他。
顾浔野此刻漠然垂眸,盯着地上那名手腕被折断、正痛苦爬行的最后一名活口。
慕菀从房间出来,想看看楼下的情况,,却被顾衡伸手拦住。
他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凝重,示意她不要靠近。
“我是医生,什么惨烈的场面没见过。”
顾衡拦不住她,只能缓缓收回手。
当慕菀站在二楼楼梯围栏前,看清客厅里那片狼藉与血腥时,依旧忍不住心头一震。
顾清辞也紧随其后走了出来,沉默地站在慕菀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