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威严、不容置疑的“仲裁结束”四个字,如同最终的法槌,在纯白无垠的“真理之厅”中敲响,余音却如同冰冷的钢针,深深刺入每一个幸存者的意识核心。
那并非声音,而是直接烙印在存在层面的宣告。
光桥消散,纯白褪去。
熟悉的、布满创伤的“希望之星”号指挥舱重新浮现在感知中,但一切已然不同。
舷窗外,那庞大如山、代表宇宙至高秩序的暗金色审判庭,正如同它出现时那样,无声无息地、违背物理常识地缓缓“融”入虚空背景,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有告别,没有警告,只有绝对的、漠然的退场。
但它留下的东西,却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加沉重。
“标记……确认。”
“‘纪元变量’——‘星火级’。”
“《泛宇宙观测与平衡公约》基本保护条款……永久解除。”
那冰冷的合成音最后的余韵,如同不散的阴魂,缠绕在船体周围,更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虽然肉眼不可见,但每个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无法摆脱的、如同宇宙法则诅咒般的“标签”,被打在了“希望之星”号,打在了星核,打在了每一个与之相连的幸存者意识之上。
那是一种被更高维度存在“注目”的灼烧感,一种被抛入黑暗森林、再无任何规则庇护的赤裸与寒意。
“他娘的……这就……完了?”老铁锤的虚影剧烈波动着,战锤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看”着审判庭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若有若无的手,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存在”。
仲裁者的威压已经散去,但那种被彻底“看穿”、被“归档”的恐惧感,以及随后被“标记”的屈辱与不安,却如同附骨之疽,久久不散。
“什么狗屁公约!什么仲裁!不就是看我们不顺眼,给咱们判了死刑缓期执行吗?!”
他的怒吼在寂静的船舱内回荡,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虚浮。
面对低语主宰,面对界噬者,甚至面对窃梦者,他都有拼死一战的勇气。
但面对审判庭,面对那种源自存在根本的、不讲道理的“秩序”审判,他感到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的战意,他的勇气,在绝对的“规则”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调和者的金色光球黯淡了许多,表面的符文流转得极其缓慢,仿佛在消化着海量的、颠覆性的信息。
“……逻辑重构中……‘纪元变量’……定义更新……指对当前宇宙周期发展轨迹具备‘潜在颠覆性影响’的异常存在个体或集合体……‘星火级’……威胁评估……极高……成长性评估……未知……《泛宇宙观测与平衡公约》……确认为由‘观测者议会’下属执法单位维护的、跨文明基准法则框架……其基本保护条款旨在维持低熵文明在‘收割’机制下的最低限度生存权与观察样本稳定性……解除条款意味着……”
它顿了顿,金光中透出罕见的凝重与……一丝冰冷的恐惧:“……意味着我们已被‘观测者议会’正式记录在案,并标记为‘不稳定因素’。我们将不再享有任何形式的‘中立观察’或‘有限度研究’待遇。任何遭遇我们的‘观测者’单位、‘收割者’衍生物或其他高级文明实体,理论上均可依据自身判断,对我们采取包括但不限于‘限制’、‘收容’、‘研究’乃至‘清除’等手段,而不会违反其内部行为准则。同时,我们的坐标、能量特征、行为模式等关键信息,可能已被上传至某个……共享‘威胁数据库’。”
共享威胁数据库……这几个字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黑暗中侥幸存活的逃亡者,而是成了宇宙通缉榜上的“显眼目标”!
“也就是说,”卡珊的声音干涩,她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心理冲击中冷静下来,分析着调和者话中更深的含义,“我们之前遭遇的‘默示录’枢纽,可能只是‘观测者议会’下属的一个普通‘研究站’或‘收容所’,它对我们采取行动,或许还受到所谓‘公约’条款的某些限制。而现在……我们被‘议会’本身,或者说它的执法机构,打上了‘高危’标签。任何与‘议会’有关联,甚至只是知晓这个‘公约’的势力,都可能将我们视为……合法的猎物或实验品?”
“可能性高达87.3%。”调和者的金光微微闪烁,“并且,‘星火级’标记本身,可能具备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吸引力’或‘可见度增强’效应。我们未来的旅程,遭遇‘意外’的概率将指数级上升。”
船舱内一片死寂。刚刚从“窃梦者”魔爪和“星尘低语”馈赠中获得的些许喘息和希望,瞬间被这更宏大、更恐怖的阴影所笼罩。
他们从一个险境跳入另一个看似安全实则更致命的陷阱,现在又被一脚踢进了全宇宙猎人的视野中心。
“那我们……岂不是成了砧板上的肉,谁都能来砍一刀?”一个年轻的幸存者战士声音发颤,意识光点明灭不定,濒临崩溃。
“不一定。”一个虚弱但坚定的意念插了进来。
是刚刚苏醒不久的雷诺兹船长。
他躺在医疗悬浮担架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的虚无污染斑块在星核余晖的照耀下缓慢消退,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公约’保护解除,是危机,也是……契机。”
众人目光聚焦过去。
“我在环宇联盟的古老档案中……看到过只言片语。”雷诺兹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观测者议会’……并非铁板一块。内部存在派系……分歧。有的派系主张绝对中立观察,有的主张有限干预,还有的……据说极端派系,认为‘收割’是宇宙必要的‘净化’……他们看待‘变量’的态度截然不同。‘星火仲裁’启动,并将我们标记,说明我们已经进入了某些存在的视线,但也意味着……我们不再是无足轻重的‘样本’,而是可能影响‘棋盘’的……‘棋子’。甚至……‘棋手’。”
棋子?棋手?卡珊咀嚼着这个词。成为棋子意味着身不由己,成为棋手……他们有这样的资格吗?
“而且,”雷诺兹艰难地继续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公约’保护解除,也意味着……某些原本受‘公约’限制,无法直接干预或接触我们的……存在或势力,或许……可以‘看见’我们,甚至……与我们接触了。未必全是恶意。”
未必全是恶意?在刚刚被一个至高存在宣判“不受保护”之后,这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渺茫的安慰。
“说这些有什么用!”老铁锤烦躁地挥舞着虚影手臂,“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办!那铁疙瘩说了,我们要么自己抹脖子,要么等着被全宇宙的怪物追杀!丫头,你拿个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卡珊。她是领袖,是指引方向的星。在经历了仲裁的震撼与恐惧后,他们更需要一个坚定的、能够带领他们走出绝境的决策。
卡珊站在指挥台前,身影在舷窗透进的、审判庭消失后重新变得正常的星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意识感知中的)脸,看过老铁锤的不甘与愤怒,看过调和者的冷静与忧虑,看过雷诺兹的虚弱与深邃,也看过其他幸存者眼中的恐惧、迷茫,以及深处那丝不肯熄灭的、对生的渴望。
她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仲裁者的威压,被标记的冰冷,未来的绝境……这一切如同重锤砸在她的心头。
但奇怪的是,当绝望达到某种极致,反而催生出一股奇异的平静。
艾瑟琳牺牲时的眼神,星核中传递的古老回响,星尘低语中蕴含的文明光辉,还有这一路走来,无数同伴用生命铺就的道路……这一切,汇聚成一股沉重却无比坚实的力量。
她睁开眼睛,眸中已无迷茫,只有一片冰封火焰般的决绝。
“雷诺兹船长说得对。”卡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被标记,失去庇护,是危机,但何尝不是撕开了那层名为‘公约’的虚伪面纱?我们不再是被蒙在鼓里、等待被观察或收割的‘样本’了。我们站到了明处,成为了‘玩家’,尽管可能是最弱小的那个。”
她走到星图前,那个来自“星尘低语”的、标记着可能尚存友善文明的坐标,以及仲裁者出现前他们原本要前往的神秘坐标,依旧在那里闪烁。
“仲裁者给了我们两个选择:被圈养,或者被追杀。我们选择了后者。”卡珊指向星图,“那么,从这一刻起,我们就不再是逃亡者。我们是‘纪元变量’,是‘星火’。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些所谓‘秩序’、‘收割’的最大反抗!”
她的目光灼灼,看向星核。
星核的光芒虽然因之前的共鸣和仲裁而略显黯淡,但核心那点金色光晕,却依旧稳定地燃烧着,仿佛在无声地支持着她的每一句话。
“星核大人与‘源初之光’有关,与古老的‘契约’有关。这是我们最大的依仗,也是我们被标记为‘星火级’的原因。”
卡珊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激昂,“他们害怕我们,忌惮我们,所以才要标记我们,追杀我们!那我们,就更要活下去!更要找到同盟,更要变强!直到有一天——”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所有人:“直到有一天,我们不再是棋子,而是能亲手掀翻这棋盘,质问那些高高在上的‘观测者’、‘仲裁者’,质问这该死的‘收割’循环——凭什么?!”
“凭什么生命诞生就为了被毁灭?凭什么文明辉煌就注定要凋零?凭什么我们连选择自己生存方式的权利都没有?!”
她的质问,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恐惧、迷茫、屈辱……种种负面情绪,仿佛被这充满不甘与愤怒的呐喊驱散了一些。
“所以,”卡珊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有力,“我们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恐惧。标记已经打上,追猎或许随时会来。我们要做的,是利用这‘星火级’变量可能带来的、雷诺兹船长所说的那一点点‘可见度’,主动去寻找生机!”
她指向星图上那个来自“星尘低语”的坐标:“这里,可能是朋友。我们要去那里,寻找盟友,获取情报,了解这个宇宙更深层的规则,了解‘观测者议会’、‘收割机制’,了解我们自身的‘变量’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又指向那个更早之前获得的神秘坐标:“而这里,可能是答案,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获得足够的力量和盟友。”
“调和者,重新规划航线,目标,‘星尘低语’指向的坐标。启用最高级别隐匿协议,虽然可能对‘观测者’以上的存在效果有限,但能避开大部分常规威胁。老铁锤,全力修复船体,尤其是防御和机动系统,我们要做好随时战斗、随时逃逸的准备。雷诺兹船长,请你尽力回忆所有关于‘环宇联盟’、‘观测者议会’以及宇宙各方势力的信息,任何细节都可能救命。”
她的指令清晰、迅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明白!”老铁锤第一个响应,虚影重新凝聚,战意虽因之前的无力感而蒙尘,但卡珊的话语如同烈火,重新点燃了他骨子里的不屈,“妈的,管他什么狗屁议会、仲裁,想搞死老子,也得崩掉他几颗牙!修船!备战!”
“航线重规划中……启用‘深空潜行’模式,能量消耗增加15%,但可大幅降低常规扫描发现概率。预计抵达‘星尘低域’坐标,需经过一片‘引力乱流区’和一处‘远古战场残骸’,风险等级中高。”调和者的金光稳定下来,高效运转。
“我会……尽力。”雷诺兹艰难地点头,闭上了眼睛,显然在调动残存的记忆。
希望之星号,这艘伤痕累累的方舟,再次动了起来。虽然背负着“纪元变量”的沉重标记,虽然前路更加凶险莫测,但它没有沉沦,没有绝望。
它在领袖的带领下,擦干血迹,修补创伤,再次将舰首对准了黑暗深空中的那点微光。
航程在高度紧张和戒备中开始。
每一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传感器全开,扫描着每一寸经过的虚空。
被标记的感觉如影随形,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最初的一段航程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但这种平静,在进入那片被称为“凋零长廊”的荒芜星域时,被彻底打破。
“警报!检测到异常空间翘曲!多个信号!高速接近!能量签名……无法识别!但与‘仲裁者’单位存在……微弱相似性!”调和着冰冷急促的警报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