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星号核心区域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三十二个标准时。
这是自与“前哨”那场近乎同归于尽的交锋后,最漫长、也最“平静”的一段时间。
“秩序之种”的脉动,在幸存者们微弱但持续的意志共鸣滋养下,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
虽然每一次跳动依旧微弱,但间隔变得更加规律,核心那一点“本源之光”的温暖,也似乎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以它为中心扩散开的共鸣场,范围没有扩大,强度也没有显着提升。
但那种“存在”的质感,变得更加“实在”了。
就像一幅原本即将淡去的素描,被重新描上了一些关键的线条,虽然依旧模糊,但已能辨认出轮廓。
这个脆弱的场,依然只是勉强维持着核心区域的基础环境稳定——温度不再下降,能量流极其微弱的“顺畅”,调和者的逻辑核心不再恶化。
它无法修复任何物理损伤,无法提供动力,无法抵御实质攻击。
但它是一个“锚”。
一个在虚无与混乱的海洋中,将他们这艘破碎方舟上最后一点“秩序”与“生命”固定下来的“锚”。
卡珊的意识,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深层的共鸣维持状态。
这并非主动的、耗费心力的控制,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呼吸般的同步。
她感觉自己与那粒“秩序之种”之间的联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更加……“本质”。
不再是“使用”或“引导”一件强大的工具。
更像是在共同维系一个刚刚诞生、无比脆弱的“存在”本身。
她的意识,就是这存在延伸出的、感受世界的一部分。
而“秩序之种”,则是这存在稳定、定义自身的核心。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责任。
她不能沉睡,不能完全放松。
必须时刻保持着那一丝清明的“警觉”,如同母亲守护着熟睡的婴儿,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打扰这份脆弱宁静的威胁。
艾莉娅的意念偶尔传来,带着研究者特有的专注。
她在利用这难得的“平静”,通过共鸣场的细微反馈,尝试分析之前“虚化阴影”被弹射时留下的、极其微弱的信息残迹。
以及,“秩序之种”共鸣场与那些碎裂晶体“暖点”之间,更加复杂的互动模式。
“……阴影的信息结构……与‘观测者’底层框架的扭曲关联……确认度提升至73%……”她的声音在意识网络中响起,平静但带着一丝困惑,“……但这种扭曲……并非简单的‘劣化’或‘污染’……更像是……一种……‘强制剥离’与……‘空洞化’的结果……”
“……剥离?”卡珊分出一缕意念询问。
“……是的。”艾莉娅解释,“……就像把一件精密的机械强行拆散,只留下最基础的、失去功能的框架,然后这个框架被‘虚无’和‘无序’的力量填充、占据……形成了那种以‘稀释存在’为本能的阴影……”
“……谁干的?”马尔科的意念插了进来,他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缓慢“擦拭”(意识感知)着维生核心外部凝结的冰霜,这工作枯燥但能让他保持清醒,“……‘虚数潜渊’?还是那个‘前哨’?”
“……可能性很多……”艾莉娅没有下定论,“……但能对‘观测者’级别的造物或信息结构进行这种‘强制剥离’……对方的层次……恐怕极高……”
这个推测让短暂的平静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看得见的“前哨”和“畸变体”,还有这片空间本身可能隐藏的、更加古老和诡异的“历史”与“残留”。
任何一个,都可能轻易抹去他们这缕微弱的“星火”。
就在这时——
一直保持最低限度逻辑运行、监控着共鸣场整体状态与外部微弱信号的调和者,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异常的波动。
不是警报。
而是一种……混杂了高度运算负荷、逻辑冲突、以及一丝难以理解的……“惊愕”?的波动。
“……检测到……异常……信息流……”调和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滞涩”,仿佛它的逻辑核心正在处理某种超出当前算力、或者违背基础逻辑框架的数据。
“……来源?”卡珊立刻警觉。
“……非外部……也非内部共鸣场……”调和者艰难地处理着信息,“……信息流……似乎……直接‘浮现’于……本区域的……基础空间-信息背景中……”
“……像广播?”马尔科问。
“……不……更接近……‘共鸣’或……‘回响’……”调和者继续分析,光芒急促闪烁,“……但其信息内容……无法……直接解析……本机……基础逻辑协议……产生……强烈排异反应……”
逻辑排异?
卡珊心中一凛。调和者的逻辑核心虽然受损,但其基础框架源自高等文明,兼容性极强。能引起它“逻辑排异”的信息,要么层级太高,要么……本质与其存在根本冲突。
“……尝试……转译……最表层……”调和者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
几秒钟后,一段极度扭曲、破碎、但勉强能辨认出“语言”结构的信息流,被调和者投射到残存的意识网络中。
这信息并非通过听觉,而是直接作用于理解层面。
其“音色”(如果可形容)空洞、平直,没有情绪起伏,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和声”感。
内容支离破碎:
“……检测……到……‘秩序’……波动……非标准……模式……”
“……坐标……确认……‘薄暮帷幕’……次级……污染/冲突……区域……”
“……识别……波动源……特征……匹配……‘生命’……‘可能性’……‘低稳定性秩序’……混合体……”
“……评估……威胁等级……低……干扰等级……中……”
“……评估……价值……潜在……‘同化’……样本……”
“……‘同化者’协议……激活……”
“……尝试建立……初级……‘共鸣’……链接……”
“……进行……初步……信息……‘同步’……”
信息流到此戛然而止。
但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粘稠”的“感觉”,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漫过希望之星号,漫过共鸣场。
这不是攻击,不是能量冲击。
而是一种……全方位的、存在层面的“扫描”和“接触”。
共鸣场那微弱的光晕,在这股“感觉”的扫过下,剧烈地波动起来!
并非被削弱,而是仿佛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激起了混乱的涟漪。
“秩序之种”的脉动,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核心光芒急促闪烁了几下。
卡珊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无数双冰冷、没有感情的眼睛同时“注视”,被无数只无形的手同时“触碰”。
那感觉并非恶意,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冰冷的“探究”和“分析”。
仿佛他们不是有意志的生命,而是一组等待被分类、被归档、被“理解”的……数据或现象。
“……这是……什么鬼东西?!”马尔科的意念充满了本能的厌恶和警惕。
“……信息特征……完全未知……与‘观测者’的冰冷记录不同……与‘虚数潜渊’的否定抹杀不同……与‘转化者’的能量失控也不同……”艾莉娅的声音带着震惊,“……它在尝试……‘理解’我们?用它的方式……‘连接’我们?”
“……‘同化者’……”卡珊咀嚼着这个从信息流中捕获的关键词,一股寒意从意识深处升起。
“同化”。
不是毁灭,不是驱逐,不是记录。
而是……将不同的存在,变成“相同”的。
以何种方式“相同”?
变成什么?
那冰冷、粘稠的“扫描”感,开始变得更加“深入”。
它不再满足于外部的感知,开始尝试“渗透”进共鸣场内部,尝试“读取”共鸣场中流淌的那些微弱信息——幸存者们的意志波动、“秩序之种”的结构信息、甚至那些碎裂“暖点”中残留的记忆碎片……
共鸣场剧烈抗拒着,但在对方那更高层级、更本质的“探究”力量下,显得摇摇欲坠。
“秩序之种”的光芒再次不稳,传递来一种被“侵入”、被“解析”的、本能的“不适”与“抗拒”。
卡珊感觉自己的意识边界,仿佛在被无形的触须轻轻拨动、试探,某些深层的记忆碎片、情绪波动,似乎要被强行“抽取”出去。
“……阻止它!”卡珊在意识网络中低吼。
她瞬间将全部心神沉入与“秩序之种”的连接,不再仅仅是被动共鸣,而是主动地、尽全力地“收缩”共鸣场的范围,将其紧紧“包裹”在“秩序之种”核心周围,同时将自身意志的“存在感”提升到极限,试图在共鸣场内部形成一道“防火墙”。
“我是卡珊!希望之星号指挥官!”
“这是我们的领域!我们的存在!”
“未经允许——不得窥探!”
她的意志,混合着“秩序之种”的本能抗拒,化作一道清晰、坚定的“存在宣告”,迎着那冰冷的“扫描”逆冲而去!
这不是力量的对撞,而是存在本质的“碰撞”与“定义”对抗。
刹那间,那粘稠的扫描感似乎顿了顿。
仿佛对方“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具有明确“自我意志”和“边界”的回应。
在通常的“同化”目标中,这种清晰的、独立的“自我意识”和“存在宣告”,或许并不常见?
短暂的停顿后,那扫描感并未退去,反而……“兴趣”似乎更浓了?
信息流的“和声”再次隐约响起,更加清晰了一些:
“……检测到……高活性……‘自我’……意识模组……”
“……稀有……样本……”
“……‘同化’价值……上调……”
“……尝试建立……深度……信息……‘同步’……链接……”
更加粘稠、更加“深入”的力量,开始凝聚,准备进行新一轮、更强烈的“渗透”和“连接”尝试。
“妈的!它听不懂人话!还想硬来!”马尔科怒骂,他的意志也化作炽热、蛮横的抵抗火焰,加入卡珊的“防火墙”。
艾莉娅的冷静分析,调和者艰难维持的逻辑屏障,以及其他幸存船员微弱的、充满恐惧但也不肯屈服的意志,全都汇聚起来,融入共鸣场,共同对抗那无形的入侵。
共鸣场如同一颗在激流中挣扎的、发光的卵,光芒明灭不定,剧烈摇晃。
“秩序之种”的脉动变得急促,传递来巨大的压力。
这样下去不行。
对方的“存在层次”明显高于他们,这种纯粹的意志对抗和“存在宣告”防御,只能延缓,无法击退。
被动防守,最终只会被慢慢“渗透”、“解析”,然后被“同化”。
卡珊的大脑在极限压力下飞转。
对方的目的似乎是“信息同步”和“同化”。
其力量特质是冰冷、粘稠、充满“探究”和“连接”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