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星号悬浮在“回响之间”那永恒不变的稳定中。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秩序之种”那缓慢而持续的修复引导,以及共鸣场内逐渐恢复的平稳脉动,成为衡量进展的唯一尺度。
修复实验仍在继续,以龟速,但坚定不移。
最初的兴奋和激动,渐渐沉淀为一种沉稳的、充满耐心的工作节奏。
卡珊的大部分意识,依旧与“秩序之种”保持着深度连接,共同维系着对目标破损节点的“秩序引导”。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种子”的每一次脉动,每一次“秩序丝线”的精密操作,以及随之而来的、缓慢增长的疲惫。
但也能感受到,在这种持续的、高精度的“输出”与“控制”中,“秩序之种”自身发生着难以言喻的、深层次的“变化”。
它的“秩序”定义,似乎变得更加“凝练”、“精准”,对“信息”和“物质”的“感知”与“影响”能力,也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提升。
那些复杂的秩序纹路内部,新生的、带着一丝“刚性”和“确定性”的结构片段,正在与原有的、柔性的生命脉络更加紧密地交织、融合,形成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坚韧”的复合结构。
“种子”传递的“低语”,也变得更加“有条理”,充满了更多关于“物质结构”、“能量流”、“信息熵”的、接近“工程术语”的词汇片段。
它不再仅仅是本能的抵抗和定义,更像是一个正在快速学习的、专注的“工匠”或“修复师”。
“……目标节点A-7……断裂面间隙……缩小约0.3微米……”
“……熔融扭曲区边缘晶格应力……下降约0.8%……”
“……能量泄露波动强度……衰减约1.2%……”
艾莉娅定期在意识网络中报告着数据,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让她的研究热情更加高涨。
她和调和者组成的“分析优化小组”,工作效率极高。
他们根据“秩序之种”的实时反馈,不断微调着“秩序”输出模式,优化“信息蓝图”的细节,寻找着消耗与效果的最佳平衡点。
马尔科则像个最挑剔的监工,虽然无法直接感知信息层面的变化,但他通过共鸣场间接感受到的结构“稳固感”的提升,以及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代表着“连接恢复”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能量脉动,让他对“秩序修复”的信心也越来越足。
“……b区的那个应力集中点,感觉好像……没那么‘硌得慌’了?”他的意念带着不确定,但更多的是惊奇。
“……逻辑模型显示,持续的低强度秩序引导,可能促进了局部原子扩散,缓解了微观应力。”艾莉娅解释。
“……通俗点说,”马尔科总结,“就是这铁疙瘩自己‘长好’了一点?”
“……可以……这么理解。”调和者认可了这个粗糙但形象的比喻。
希望之星号核心区域的气氛,是“薄暮帷幕”事件以来,前所未有的积极。
尽管他们依然被困,尽管外部危机四伏,尽管修复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有了希望,有了切实的、可测量的进步。
这种希望,如同黑暗中最顽强的火种,温暖着每一个人濒临冻僵的灵魂。
卡珊在维持修复引导的同时,也开始尝试分出一部分心神,与艾莉娅等人讨论更长远的问题。
“……修复清单优先级已经确定。”艾莉娅在意识网络中展示着一份复杂的列表,“……第一阶段,集中修复三处对维生核心能量供应最关键的主管道破损节点。预计按照当前效率,全部完成需要……大约1200标准时。”
五十天。
对于修复三处微小破损来说,这时间长得令人绝望。
但考虑到他们之前几乎没有任何修复手段,这个时间,又显得如此珍贵。
“……我们需要想办法……提升效率。”卡珊思索着,“‘秩序之种’的输出功率,受其自身本源和我们的意志共鸣限制,短时间内难以大幅提升。或许……可以从‘蓝图’优化和环境利用上想办法?”
“……理论上有空间。”艾莉娅回答,“我们目前构建的‘蓝图’,是基于飞船原始数据库和残缺扫描的‘推测模型’。如果能获得更精确的、原子级别的破损结构信息,就能构建更精准的蓝图,减少‘秩序之种’在引导过程中,用于‘试错’和‘对抗结构惯性’的消耗。”
“……另外,‘回响之间’的环境稳定秩序场,我们现在只是被动地用它作为‘共鸣基底’和‘损耗缓冲’。如果能更主动地……引导、借用甚至……模仿一部分它的‘稳定’特性,融入到‘秩序之种’的输出中,或许能进一步提升修复的‘确定性’和效率。”
主动借用甚至模仿“观测者”的秩序?
这个想法让卡珊心头一动。
“观测者”的秩序,是冰冷的、绝对的、非人的,但也是高度稳定和强大的。
“秩序之种”的秩序,是温暖的、基于生命的、蕴含可能性的。
两者本质不同,但在“有序”和“稳定”这一点上,是否存在共通之处?
“秩序之种”之前在与“逻辑荒漠”背景对抗,以及解析“转化-逻辑”病毒时,已经展现出了一定的、吸收和整合“异种秩序”特性的能力。
那么,面对这片更加强大、但也相对“温和”(目前看来)的“观测者”秩序场,是否可以进行更深入、更主动的“接触”和“学习”?
风险是显而易见的。
过度接触或模仿“观测者”的冰冷秩序,可能会污染、削弱甚至同化“秩序之种”的生命本质。
但收益也可能是巨大的。
如果“秩序之种”能安全地吸收一部分“观测者”秩序的“稳定性”和“结构强化”特性,不仅对修复工作大有裨益,对其自身的成长和未来应对各种危险环境,都可能产生深远影响。
“……可以尝试。”卡珊最终做出了谨慎的决定,“但必须万分小心。调和者,设计最严格的监控和中断协议。艾莉娅,你负责设计‘接触-学习’模型,从最表层、最中性的‘稳定性’信息特征开始,绝不允许触及任何可能包含‘观测者’主动意志或核心逻辑协议的部分。”
“……明白。”
新的研究方向确定,众人再次投入工作。
修复引导继续缓慢而稳定地进行。
对“观测者”秩序场的“接触性学习”也开始在严格监控下,以极低的强度展开。
“秩序之种”似乎对这种新的“学习”机会也表现出了兴趣,其“低语”中关于“外部稳定场结构分析”、“信息自洽性模式”的内容逐渐增多。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
第七个标准修复周期结束时。
希望之星号依然静静地悬浮在“回响之间”的中心区域,距离那个巨大的多面体晶体不远不近。
“秩序之种”的修复引导,刚刚完成对第一个优先节点(A-7)的大约5%修复度。
虽然进度缓慢,但破损处的信息结构有序度已经提升了约0.5%,能量泄露减弱了3%,效果明显。
对“观测者”秩序场的接触性学习,也进行了数个周期,初步分析显示,“秩序之种”对“稳定性”和“结构维持”相关的信息特征,有微弱的共鸣和记录迹象,尚未发现污染或同化倾向。
卡珊刚刚结束一轮深度共鸣,稍作休息,意识与艾莉娅交流着下一阶段的优化方案。
马尔科则在“巡视”另一处被列入修复清单的管道节点,用他独特的方式评估着损伤程度。
调和者则持续监控着全局数据,尤其是“秩序之种”的状态和外部环境的变化。
就在这平静的、充满希望的工作间歇——
那个一直静静悬浮、无声流转的巨大晶体,其表面,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不是内部光芒流转的加速。
而是其光滑如镜的表面上,某一片大约数平方米的区域,骤然绽放出一片清晰、稳定、但并不刺眼的淡金色光芒!
光芒中,无数复杂的、与晶体表面纹路同源的符号和几何图形,如同被点亮的电路,飞速闪烁、流转、重组!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恢弘而冰冷的“韵律”。
希望之星号内部,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异常!
“那晶体……有反应!”艾莉娅急报,研究者的本能让她瞬间将全部感知投向晶体。
“……检测到高能级信息活动!”调和者的警报几乎同时响起,“……来源:观测者稳定核心!活动性质:未知协议触发!”
卡珊的心猛地一紧,瞬间将意识与“秩序之种”紧密连接,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秩序之种”的脉动也骤然变得“警惕”,传递来强烈的、对突发高维能量活动的“戒备”与“分析”需求。
发生了什么?
是他们持续修复活动引发的?
还是对“观测者”秩序场的接触性学习触动了某种机制?
或者是……完全无关的外部因素?
没等他们做出更多反应——
晶体表面那片亮起的区域,光芒骤然收敛、凝聚!
最终,凝聚成一道笔直的、纤细的、纯粹由淡金色光芒构成的“光束”,从晶体表面射出,无声地跨越虚空,精准地……
照射在了希望之星号的船体上。
不,更精确地说,是照射在了船体外部,那层由共鸣场维持的、“逻辑伪装层”所在的位置!
光束没有温度,没有冲击力,甚至没有实质的“触感”。
但它照射在“伪装层”上的瞬间——
共鸣场猛地一震!
那层精心构建的、模拟“逻辑荒漠”背景的“信息外壳”,在淡金色光束的照射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不是被暴力破坏,而是被一种更高层级的、温和但不容置疑的“秩序”力量,从信息结构层面,直接“解析”、“还原”、“否定”了其“伪装”的定义!
“伪装层遭到未知秩序光束照射!结构正在快速崩解!”艾莉娅的声音带着惊骇。
“他娘的!那大水晶发现我们了?!”马尔科骂道。
卡珊立刻尝试控制共鸣场,收缩范围,强化防御,试图抵御光束的“解析”。
但毫无作用。
那淡金色光束中蕴含的“秩序”层级,显然远高于他们目前能理解、能对抗的范畴。
“逻辑伪装层”在短短两三秒内,就被彻底“净化”得一干二净,露出了下方共鸣场本来的、散发着微弱“秩序-生命”气息的光晕。
而淡金色光束,在完成“净化”后,并未停止,也并未加强攻击。
它只是……静静地照射在共鸣场上。
仿佛在“审视”。
在“分析”。
在“读取”着共鸣场,以及通过共鸣场隐约连接的、希望之星号内部的一切信息。
“秩序之种”传递来巨大的压力,以及强烈的、被“窥探”和“解析”的“不适”感。
但它也在全力运转,试图分析这道光束的“秩序”构成,寻找应对或理解的方法。
卡珊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放置在了无形的显微镜下,每一丝意念,每一份记忆,甚至灵魂深处的秘密,都在这温和而恢弘的“审视”下,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