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比“同化者”那粘稠的探查更加令人不安。
因为“同化者”带着明确的“目的”和“欲望”。
而这道光束,这种“审视”,是纯粹的、冰冷的、超越善恶的……“观察”与“记录”。
几秒钟的沉默。
只有淡金色光束稳定地照射,以及共鸣场在“神视”下微微波动的光晕。
然后——
光束微微“闪烁”了一下。
一段平直的、毫无情绪起伏的、仿佛由无数声音重叠而成的、冰冷的“信息流”,直接在所有幸存者的意识深处响起:
“检测到低熵有序生命聚合体,及伴生非标准秩序核心。”
“坐标:次级缓冲回响之间(SbR-7)。”
“识别代码:无。非协议内注册单位。”
“活动记录:检测到持续性低强度秩序外泄活动,目标指向本地破损结构。检测到对本地稳定场的非授权浅层接触行为。”
“行为模式分析:符合‘修复’、‘适应性学习’、‘生存驱动’特征。”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由‘极低’上调至‘低’。潜在影响:微量干扰本地稳定协议运行,存在引动深层封存单元活性风险。”
“根据观测者协议第[无法解析]条,对非协议内、具备潜在干扰性活动单位,执行:一级接触与信息通告。”
“通告内容如下:”
“单位,你方活动已被记录。你方存在已被标记。”
“此区域为观测者协议管辖下,高维信息冲突残留稳定区。任何未经授权的秩序活动,均可能扰动本地稳定,引动封存危险单位。”
“建议你方:”
“一,立即停止一切秩序外泄及对本地稳定场的接触行为。”
“二,保持静默,等待观测者协议进一步指令,或自行无害化撤离本区域。”
“三,如发生任何引动封存单元活性的行为,观测者协议将启动对应净化程序,后果自负。”
“通告结束。给予标准决策时间:[时间单位无法转换]。超时未符合建议,将视为潜在不稳定因素,触发二级监控与管制措施。”
信息流结束。
淡金色光束随之熄灭。
晶体表面那片亮起的区域,光芒也迅速暗淡下去,恢复了原本缓慢流转的状态。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希望之星号内部,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段突如其来的、冰冷而充满警告意味的“通告”震撼了。
“观测者”……主动与他们接触了。
不是攻击,不是帮助,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基于某种宏大协议的“告知”与“警告”。
他们被正式“标记”了。
他们的修复和学习行为,被判定为“可能干扰稳定,引动危险”。
他们被要求“停止活动,保持静默,等待处置或离开”。
否则,将面临“二级监控与管制”,甚至可能触发针对“引动封存单元”的“净化程序”。
“净化程序”……听起来就绝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艾莉娅的声音干涩,“……好像……惹上更大的麻烦了?”
“妈的,修自己家的破船也犯法?”马尔科又惊又怒,“这破地方又不是它们家开的!”
卡珊沉默着,快速消化着“通告”中的信息。
“观测者”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
“回响之间”下方,确实封印着极度危险的东西。
他们的“秩序”活动,虽然微弱,但持续不断,像在平静的深水中投入一颗颗小石子。
石子虽小,但涟漪扩散,谁能保证不会触及深水中那些沉睡的、危险的“存在”?
“秩序之种”的修复引导,其对“观测者”秩序场的接触性学习,本质上都是在改变这片区域的“信息状态”。
哪怕改变再微小,也是“改变”。
而对于一个旨在“绝对稳定”、“隔离危险”的“缓冲区”来说,任何“改变”,都可能是不被允许的“变量”。
“观测者”的“通告”,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一种“最后通牒”。
要么,变成和周围环境一样的、绝对静止的“尘埃”。
要么,离开。
要么……等待被“净化”。
“……它们给的‘决策时间’……是多长?”卡珊问调和者。
“……无法精确转换……”调和者回答,“……但根据信息流中附带的基础时间参考波动推测……大约相当于……30至50个标准时。”
一天到两天左右。
时间很紧。
“停止修复……停止学习?”艾莉娅的声音带着不甘,“那我们刚刚找到的希望……”
“不停止,‘观测者’可能就会动手。”马尔科烦躁道,“可离开?往哪儿离?外面是‘逻辑荒漠’和更危险的‘回廊’,我们这点能量,能漂多远?”
进退两难。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冰水。
卡珊的目光,再次投向舷窗外那个巨大的、沉默的晶体。
“观测者”……
它们高高在上,冷漠地维持着某种宏大的“秩序”和“平衡”。
在它们眼中,希望之星号,大概就像是误入精密仪器车间的昆虫,其活动可能带来不可预测的干扰,需要被“提醒”、“驱离”或“清理”。
悲哀,但这就是现实。
在这片浩瀚而危险的宇宙中,他们太渺小了。
“……或许,”卡珊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误解了‘通告’的意思。”
“误解?”艾莉娅和马尔科看向她。
“‘观测者’要求我们停止‘秩序外泄’和‘对本地稳定场的接触’。”卡珊分析道,“这指的是我们的主动活动。但它们没有禁止我们……‘被动存在’。”
“被动存在?”
“对。”卡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不主动进行修复引导,不主动去接触学习‘观测者’的秩序场。但‘秩序之种’本身的存在,共鸣场的维持,这些是我们的‘被动状态’。只要我们不进行‘主动输出’,或许就不算‘秩序外泄’?”
“那修复怎么办?学习怎么办?”艾莉娅问。
“暂停。”卡珊果断道,“至少在这个‘决策时间’内,我们必须暂停。我们需要观察‘观测者’的反应,需要时间思考对策。”
“然后呢?时间到了怎么办?”马尔科追问。
卡珊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那巨大的晶体,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然后,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和‘观测者’……沟通?”
“沟通?”艾莉娅和马尔科都愣住了。
和那个冰冷、恢弘、高高在上的“观测者协议”沟通?
这可能吗?
“它们既然主动发出了‘通告’,说明它们并非完全无法交流。”卡珊缓缓道,“它们给出了‘建议’,给了‘决策时间’,这说明在它们的‘协议’中,存在与‘非协议单位’交互的流程。”
“我们可以尝试……在‘决策时间’结束前,用它们能理解的方式,发出我们的‘回应’或……‘请求’。”
“比如,解释我们行为的‘无害性’和‘必要性’?或者……请求‘临时活动许可’?甚至……请求‘有限的帮助’?”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和“观测者”谈判?
但他们还有什么选择呢?
被动等待处置?
或者贸然离开,进入更危险的绝境?
“……可以尝试……”调和者的声音响起,“……逻辑分析显示,此方案存在理论可行性。但需构建符合‘观测者’协议认知框架的‘信息交互包’,内容需逻辑严谨,目标明确,且需通过适当‘渠道’发送。”
“艾莉娅,调和者,这个任务交给你们。”卡珊下令,“分析‘通告’信息流的结构、逻辑、用词特征,尝试构建我们的‘回应’。重点阐述:我们为意外陷入此区域的遇难者,修复行为仅为维持最低生存所需,无意干扰稳定,愿意在监管下进行有限活动,并请求……关于安全离开本区域的……信息指引。”
“是!”艾莉娅和调和者立刻投入工作。
“马尔科,停止一切物理检测活动,保持最低能耗静默。”
“明白。”
卡珊则再次将意识沉入“秩序之中”。
“种子,暂时停止修复引导和对外的秩序探索。进入深度内敛状态,但保持与我的连接,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秩序之种”传递来“理解”和“执行”的意念,其核心光芒缓缓内敛,脉动变得更加平稳、深沉,主动散发的秩序波动几乎完全停止。
希望之星号,这艘刚刚开始焕发一丝生机的方舟,再次陷入了近乎绝对的“静默”。
只有那层稀薄的共鸣场光晕,证明着他们依然“存在”。
而在舷窗外,那个巨大的、代表着“观测者”无上秩序的晶体,依旧静静地悬浮着,内部光芒缓慢流转,冷漠地“注视”着这片被它掌控的“回响之间”。
“稳定的涟漪”,已经被激起。
接下来,是会在冰冷的秩序下平复,还是……会激起深不可测的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