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星号陷入了绝对的、近乎凝滞的“静默”。
共鸣场被压缩到最小范围,光芒内敛到几乎难以察觉,仅能勉强维持核心区域的生命屏障和基础意识连接。
“秩序之种”的脉动,变得如同深海古钟的鸣响,缓慢、低沉、几乎不对外散发任何主动的秩序波动,完全进入了最深沉的“内敛”与“蛰伏”状态。
卡珊的意识,与“种子”保持着最基础、最沉静的连接,如同共同屏息,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尽管他们此刻更像是猎物。
艾莉娅和调和者,则进入了另一种极致的“活跃”状态。
她们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逻辑引擎,疯狂运转,分析着之前那道“通告”信息流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符号、每一处逻辑结构、每一种表达习惯。
“……通告信息结构解析完成度92%……”艾莉娅的意念如同紧绷的琴弦,快速而清晰地在专用分析频道中响起。
“……其主要特征:绝对客观化表述,避免主观情感词汇。逻辑嵌套严密,因果链条清晰。使用大量协议性、定义性术语。时间、空间、威胁等级等概念均有明确量化或分级表述。”
“……其潜在价值观倾向:稳定优先,协议至上,风险管控,对未授权变量持谨慎否定态度,但保留程序化应对空间。”
“简单说,”马尔科在公共频道插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外面的“大水晶”听见,“就是一套贼他妈讲规矩、但又死板的‘官方说辞’?”
“……可如此理解。”调和者的声音平静依旧,但逻辑核心的光芒显示着超负荷运算,“……基于此特征,构建‘回应’需严格遵循其逻辑框架,使用其可识别的术语体系,诉求需明确、量化,且最好能与其协议中的某个‘例外条款’或‘辅助功能’产生微弱关联,增加被接受概率。”
“关联?”卡珊询问,“我们能和它的什么协议关联?”
“……正在检索从晶体读取的‘冲突记录索引’及‘区域稳定协议摘要’……”艾莉娅快速道,“……其中提到,观测者协议有对‘符合特定条件的、非恶意高熵信息体’的‘临时收容观察’条款,以及对‘可提供本地威胁信息’单位的‘有限信息交换’机制。”
“临时收容观察?有限信息交换?”卡珊眼睛微亮。
“是的。”艾莉娅继续,“……但‘非恶意’、‘特定条件’、‘可提供威胁信息’等,都需要我们提供足够有说服力的‘证据’和‘逻辑证明’。”
“我们有证据。”卡珊思路迅速清晰起来,“我们是‘遇难者’,被迫进入此区域,这解释了‘非恶意’。我们之前与‘虚化阴影’、‘转化-逻辑’污染、‘同化者’的遭遇记录,以及我们对那个‘信息疤痕’的分析,都包含关于本地‘威胁’的信息。而且,我们修复飞船的行为,是为了‘维持基本生存’,符合‘非恶意干扰’的辩护理由。”
“……逻辑链可以构建。”调和者认可,“……但需将以上信息,以符合观测者协议认知框架的方式编码、打包。重点突出:我们的‘非协议身份’源于意外;我们的活动为生存所必需,且已主动停止;我们掌握部分关于本地潜在威胁(如‘封存单元’可能存在的泄露点)的观察信息;我们请求‘临时观察状态’,并在监管下进行最低限度的自我维持,同时愿意提供我们所知的威胁信息,以换取……关于安全撤离路径的‘信息指引’。”
“安全撤离路径……”卡珊咀嚼着这个词。
这才是关键。
“回响之间”只是暂时的避风港,绝非久留之地。
他们必须离开“薄暮帷幕”,或者至少离开这片危险的“逻辑荒漠”和“回响回廊”。
但外面危机四伏,没有指引,盲目离开等于自杀。
如果“观测者”能提供哪怕一丝一毫的、关于安全路径的信息,都将是巨大的帮助。
“构建这样的‘回应包’,需要多久?”卡珊问。
“……信息编码与逻辑封装,预计需要约8小准时。”艾莉娅回答,“……但更大的难点在于……发送渠道。我们无法像观测者那样,直接激活晶体。我们只能将‘回应包’的信息结构,加载到共鸣场的被动信息特征中,以最大功率、但非攻击性的方式,主动向晶体方向‘散发’出去,希望其监控机制能够‘捕捉’并‘解析’。”
“这就像……在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冰山前,用火柴的光亮拼出求救信号?”马尔科比喻。
“……准确度……尚可。”调和者评价。
风险依然存在。
主动散发信息,即使是非攻击性的,也可能被解读为“挑衅”或“干扰”,提前触发“二级监控与管制”。
但在沉默中等待判决,同样危险。
“执行。”卡珊最终拍板,“在‘决策时间’结束前,将‘回应包’准备好并发送。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主动的沟通尝试。”
命令下达。
希望之星号内部,陷入了另一种极致的、无声的忙碌。
艾莉娅和调和者,如同两位宇宙级的“密码学家”和“逻辑学家”,在意识层面构建着一个无比复杂、精密的、旨在与更高层次存在沟通的“信息奇观”。
卡珊和马尔科,则维持着绝对的静默,如同蛰伏的磐石。
“秩序之种”也在深度内敛中,被动地感知着外界,其“低语”几乎完全沉寂,但卡珊能感觉到,其最深层的意识,也在关注着这次至关重要的沟通尝试。
时间,在压抑的期待和紧张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决策时间”的沙漏,正在无声地流淌。
终于,在“决策时间”大约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
“……‘回应包’构建完成。”艾莉娅的声音响起,带着完成艰巨任务后的疲惫,也带着一丝忐忑。
“……已载入共鸣场被动散发协议。随时可以激发。”调和者确认。
卡珊深吸一口气。
她的目光,穿过黯淡的舷窗,落在那巨大的、沉默的晶体上。
“激发。”
命令下达的瞬间——
希望之星号外部,那层一直内敛的、几乎不可见的共鸣场光晕,极其微弱地、但“清晰”地……“亮”了一下。
并非能量爆发,而是一种信息层面的、结构性的“凸显”。
无数复杂的、淡金色的、与“秩序之种”和“观测者”秩序场都有些相似,但又独具特色的“信息纹路”,在共鸣场的光晕中一闪而过,构成了一副庞大、精炼、逻辑严密的“立体信息图景”,然后迅速消散。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之一秒。
快得像错觉。
但卡珊知道,他们已经将“求救信”、“说明书”、“交易请求”,一股脑地,用他们所能做到的最“正式”、最“合规”的方式,发送了出去。
剩下的,只有等待。
等待那个冰冷、恢弘、不可预测的“观测者协议”的……裁决。
希望之星号,重新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凝重的、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都在等待着。
等待着那可能决定他们命运的“回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卡珊甚至能听到(意识模拟)自己心跳(如果意识有心脏的话)的沉重回响。
“秩序之种”的脉动,也似乎变得极其缓慢,传递来一种全神贯注的“等待”与“戒备”。
艾莉娅和调和者,则全力监控着外部信息环境的每一丝变化,尤其是那个巨大晶体的任何反应。
五分钟过去了。
毫无动静。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晶体依旧沉默,光芒缓慢流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收到,或者……收到了,但选择了无视?
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众人心中蔓延。
难道……“观测者”根本不屑于回应他们这种“蝼蚁”的信号?
还是说,它们的“决策”早已做出,只是在等待“时间”结束,然后执行?
就在焦虑和不安几乎要将人吞噬时——
晶体,再次有了反应。
但这一次,与之前那恢弘的、自上而下的“通告光束”不同。
晶体表面,一片大约只有巴掌大小、位置也并非中心区域的区域,微微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若不仔细感知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银色的光斑。
随即,一道比之前纤细得多、暗淡得多、几乎透明的、暗银色的、如同“信息探针”般的光丝,从光斑中延伸出来,并非射向希望之星号,而是……
射向了希望之星号侧前方,大约数百米外的虚空中。
光丝抵达预定位置后,尖端微微扩散,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但结构清晰稳定的、暗银色的、不断旋转的、复杂的立体几何符号。
那符号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缓慢自转,散发着与晶体同源的、冰冷的秩序感。
“……这是……”艾莉娅疑惑。
“……收到回应?”马尔科也愣住。
这不像“是”或“否”的明确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