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数百匹骏马踏过碎石,车轮碾过枯枝,最后在这片沉默的山林前停下。
山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气,从幽深的山坳里卷出来,盘踞在林木间,缠绕着嶙峋的石块,发出刀锋刮过陶罐般难听的低鸣。杜荷推开车门,冷风立刻钻入脖颈,激得他微微打了个寒噤。他站在车辕上,脚下是踩着多年车痕和行人足迹却依然显得破败的山道,目光一寸寸扫过前方。视线所及,杂树枯瘦张牙,荒草倒伏瑟缩,山石狰狞散落,整片山野仿佛被抽干了精气,只有一片腐朽的死寂。
“小荷,”秦怀道策马靠近,抬手抹去脸上几点被风卷起的沙砾,声音低沉,“这里……就是当年你哥遇害的地方?”
话音落下,李德奖也勒马站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残留的荒芜,手轻轻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杜荷没有立即回答。他扶着夜莺的手,踩在松软又冰冷的泥土上。夜莺的手指纤细冰凉,却稳稳地支撑着他。这是当年兄长杜构身死魂消的地方。六年前的血色帷幕,昨夜夜枭断断续续的嘶哑叙述,如今被这山风一股脑粗暴地掀开。他缓缓地、深深地吸入一口冷冽的空气,试图压住心口翻腾的酸涩和灼痛,然而无济于事。思绪如坠冰窟,眼前这荒寂的景象诡异地扭曲、褪色,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古帛画,丝丝缕缕地分解剥落。
风声骤然尖锐,化作利刃破空的嘶鸣!刀锋的寒光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开,同时炸开的还有兄长无比熟悉又无比扭曲的面容——那是杜构,被逼至绝境,目眦尽裂,如同被逼入绝境、依旧试图负隅抵抗的困兽。他正挥刀格挡,招式狂乱而绝望,奋力迎向那些从林木阴影中如鬼魅般扑出的黑影。
“那夜枭说……”杜轲的声音低哑得如同被这山风撕裂,“当年我大哥知晓了某位皇子的秘辛……这才招来杀身之祸……阿萨辛的刺客在此截杀……”
“这是什么话!”秦怀道的声音猛地拔高,如同金石交击,猛地劈开了山林间压抑粘稠的死寂,“咱兄弟几个情同手足,不就是牵扯到了当今的某位皇子吗?皇子又怎样?怕个球!”
他纵身跃下马背,目光如炬,扫过那些嶙峋的怪石、枯寂的深林,仿佛下一刻,那些隐匿的凶手就会被他逼视出来。他猛地拔出佩刀,刀身在惨淡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一声清越的长吟划破空气,刀锋直指帝都的方向:“管他太子李承乾,还是吴王李恪、魏王李泰!刽子手是谁,我们便劈了谁!兄弟的血仇,堂堂正正,必须报还!”
寒风刀锋般掠过枯草,带起一阵纷乱的窸窣。李德奖重重点头,虽然没有秦怀道那般锋芒毕露,无声的动作却如同一块沉沉的铁石,压下了那份汹涌的激愤。
杜荷的手下意识地伸入怀中,指尖触碰到那半块坚硬冰冷的马蹄金。它轮廓模糊,边缘粗粝得硌手,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刺入骨髓深处,仿佛从六年前冰冷的那一捧黄土中直接掘出。
当年太子、吴王李恪、魏王李泰……能驱动此等阴谋毒手的皇子,历历在目。
可惜啊!杜荷心中沉沉一叹,如铅块坠着肺腑。当年那柄悬在兄长头顶上的致命匕首,那名阿萨辛执掌此事的长老,早已化作了长安城某片废墟下的一捧焦土。线索就此断开,只剩这点残金,如冰川遗落的一角寒冷证明。
“杜郎。”夜莺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如同山涧清泉注入沉寂的寒潭。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杜荷紧握着马蹄金、指节绷得发白的手上。她戴着幂篱,薄薄的面纱下,旁人无法看清她的神情,只有那声音始终冷静:“阿萨辛办事,最低酬金也需五百两黄金。数目庞大,绝非寻常人可轻易筹措,更非寻常人可轻易掩藏。这金子,或是一把钥匙。”
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几分:“不妨查一查当年,太子、吴王、魏王几位殿下府库之中,可曾有过如此巨大的黄金流动亏空?同时……”她目光转向枯草深处,投向那山道逼仄的拐角,仿佛在凝视六年前那场杀戮的定格画面,“须得设法查知,当年令兄他……究竟身负怎样的秘密?那秘密,才是招来这场杀局的真正引信。”
杜荷的手缓缓从怀中抽离,将那半块带着体温的金块攥得更紧。
“李校尉!”杜荷的声音陡然拔高,稳定而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一名身着军服、神情精悍的男子立刻大步上前,叉手肃立:“末将在!”
“你带人,”杜荷抬手,指向山坡下隐约可见的几个、如同被钉在这贫瘠山坳里的、低矮破败的村寨轮廓,“速去周边村寨落脚,见村中里正、询山中猎户、访乡野老农……但凡在此地扎根久住之人,无论男女,问清六年前深秋时节,可曾有人行经此地,听到、看到、或记下过任何与兵刃、搏杀、可疑人物相关的蛛丝马迹!一丝一毫,不可放过!”
“末将领命!”李校尉抱拳,随即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招过几名精悍手下,低声吩咐几句。几人迅速分头行动起来,各自上马或步行,带着肃杀的气氛,兵分几路,如几支离弦之箭,射向山下那些低矮的村舍与远处宏大的都城。
荒凉的山坳里,空旷的风声吹得更紧,带着深夜将至的寒意。杜荷回过头,扫视眼前这片刻骨铭心的土地。枯枝败叶在风中打着旋儿,呜呜咽咽如同恸哭,又似亡魂滞留在此不肯离去的低语。一切都显得如此空旷,又如此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他沉声下令:“就地扎营!”
随行的兵士和仆役闻令而动,动作麻利地卸下车上物资,沉重的木箱、卷起的粗布帐篷、长矛佩刀磕碰的金属清响,以及低沉的号令与应答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终于打破了此地长久凝固的沉寂。
杜荷独自一人离开渐渐喧闹起来的营地边缘,默然走向那荒草掩映、深凹下去的山道险要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踏在凝固了六年的血痂之上。
他缓缓地蹲下身,枯草冰冷的锋芒刺刮着手背的皮肤。他伸出手,指尖深深陷入那混杂着细碎石子与腐殖质、冰冷而潮湿的泥土。泥土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带着一种陈腐窒息的气息。他闭上眼,耳畔呼啸的风声仿佛骤然变换,数年前此地的尖锐嘶吼、惊恐绝望与兵刃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兄长杜构最终那一声不甘而愤怒的断喝——那断喝仿佛化作了实物,破碎成这片土地上每一粒尘埃,沉沉地向他挤压过来。他的指腹在土中反复细细摩挲,仿佛在寻找着那早已被时光和雨水冲刷殆尽的、渗入泥土深处的滚烫血迹。
营地一角的校尉按指令扎下营帐,篝火终于生起,橘黄色的火舌跳跃不定,投下长短、扭曲变幻的影子于四周。在这片将深林染成几近青黑的昏暗暮色里,杜荷依旧默然半跪在冰冷的泥土之上,如同一座凝固的石像。他手中紧握着那半块马蹄金,粗糙坚硬的边缘深深硌着他的掌心皮肉。
夜风如刀,刮过山林,营地篝火的光焰在风中徒劳地摇曳,纸船般随时会被四周涌来的无尽暗色吞噬。六年前那个深秋的沉坠血色,终将随这诡谲的金光,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