洴营帐夜风扑入,烛焰在青铜灯盏里挣扎着跳动,明明灭灭的光晕映着杜荷凝如坚冰的眉宇。他指尖下的卷宗,仿佛沁着阴冷血腥气,字字句句皆是暗夜生死谜题,压得人几乎窒息。
“禀杜帅,人带到了。”
校尉的声音沉稳而谨慎,引着个人影掀开帐帘踏入灯光里。那是一名年约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瘦得形销骨立,整个人几乎被那些粗制兽皮紧紧裹住,仿佛一尊被寒霜蚀透的风干木雕,他的目光直直刺向烛火深处,又像畏惧着光亮似的忽而飘向营帐暗处浓重的阴影里。
“草民李虎,拜见杜帅。”声音沙哑破碎,仿佛在砂砾地上被反复拖行过,又竭力艰难地重新拼凑起来。
杜荷沉沉“唔”了一声,眸子如同两柄漆黑的利剑,刺入李虎脸庞:“你所说的屠村血案,何时发生的?”
“是……是六年前年秋深了,杜帅……”李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深藏在体内那无法驱散的恐惧瞬间又被唤醒,他抖得犹如疾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忽地半夜闯来一彪人马……黑衣蒙面,人数足有上百,如同暗夜林莽里钻出的鬼卒!小民那夜贪杯犯困,恍惚间忽而惊醒披衣出外……竟撞见了他们!”他无意识地抓紧身上那件褴褛的皮袄,指节捏得死白,仿佛指尖还在触摸噩梦里凝固的冰冷,“领头那人,眼睛像盯住猎物的蛇,张口就问……”他猛一吞咽粗气,声音尖利起来:“‘曲风岭在何处?’”
——曲风岭!
杜荷的心猛地一抽,感觉那地方像灼热的暗器直直刺入胸中痛处,令四肢百骸都骤然僵住。他大哥杜构,正是折戟沉沙在此——何等耳熟能详的魔咒?竟正是哥哥遇害前一日深夜!杜荷喉头无声滚动着,指关节因过度用力压在案角,几乎要发出碎裂声,旁边摊开的军报,那“曲风岭”三个字如同被一股无形之力从纸页中凸浮出来,滚烫地烙痛了他的瞳孔。
“你……接着说!”杜荷的声音压制不住地涩哑。
“不……不单是地点,”李虎的牙齿在灯下格格作响,仿佛寒夜独行遇见了啖人之鬼,“那嗓门……那嗓音调子生硬扭曲,小人翻山越岭,听过的南腔北调不少……可那人说话,既不像本地土调,也不是长安官话,倒像是……喉咙里卡着半截骨头,粗砺怪诞极了!”他浑身抖得筛糠似的,仿佛那屠戮的嘶吼又重新在耳边炸裂,“夜半惊起,声如剥皮般惨烈……我奔回寨子时,只觉火光冲天,血雨腥风……满地尽是我熟悉的乡邻,再无一个活口……”他语无伦次,刹那间脸色惨如金纸,扭曲的脸颊上肌肉抽搐震颤,“小人的老母……拙荆……还有那小娃儿……”,那双枯槁的手突然死死捂住脸,指缝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野兽垂死一般的呜咽,眼泪和浊涕的湿痕顺着他骨头般凸起的手腕蜿蜒流下,浸透袖口:“……全化为灰了!就剩小人一个……魂啊!是天收我,偏偏让我躲过当夜的死劫,偏要留我咀嚼这凌迟般的痛楚!”
营帐中似有尖刀劈开空气,血腥味道仿佛无孔不入地钻入这方小小空间里。杜荷端坐的身躯纹丝不动,然而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那片幽深无底的墨色湖水里骤然聚集、熔炼、燃烧!他猛地起身,一把扶住瘫软欲倒的李虎的手肘,那手上伤口已结痂,连带着昔日打猎磨出的厚茧,却传递着幸存者绝望的炽热温度。
“李虎!”这声低喝锐利如刀,斩断悲痛,眼中霜雪般凛冽的光芒却映着烛火,“天意让你活下来,定有深意!你仔细忆起那人究竟如何腔调?一字一句,一腔一韵,全部告诉我!”
他唤来兄弟秦怀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沉铁砸落案头:“秦哥,此番回京,你替我细细寻访,找那些深谙各处偏僻土语方言之人,不拘身份地域,一定要隐秘。”他压低声音,“带来府中,我有大用。”
秦怀道肃然应诺。杜荷的目光紧锁住李虎这张承载着唯一线索的脸,无形的重锤已在他胸中轰鸣敲击——那被岁月掩埋的断崖,那场夺去兄长性命的截杀,原来竟与这惨绝人寰的屠村早有牵扯。那生硬古怪的乡音,是噩梦的序曲?还是联结血案的草蛇灰线?他隐隐感到一只手正从暗处拂去覆盖血腥的厚尘,半截蛇形印记已露端倪。
“这里非久留之地。”杜荷干脆利落地一挥手,“传令下去,卯时拔营,即刻回京!”他转向李虎,声调陡转沉稳:“李虎,你随我同行。”
夜色如墨汁般洇透了营区,数百支燃烧的火把在杜荷一声军令之下撕开浓重夜幕,悲愤灼热的红焰在死寂的旷野上骤然腾起。朔风卷起杜荷的猩红斗篷,宛如一面在呼号寒潮中猎猎翻动的战旗。他勒马旋身,最后凝望这片曾传来兄长噩耗的丘壑残影——莽莽山原在黎明前幽深的紫蓝色轮廓里绵延起伏,沉默不言,恰似那些被强行掩埋的尸骸与真相。
那一刻,冰冷锋利的意志已淬炼成型,丁点口音的歧异之物,终于被拼凑成为一条艰难而清晰的追索之路。前方,长安城似庞然深沉的古兽蹲伏于地平线上,正静候这双执意刺破黑暗的手,去拨响那沉寂已久的呜咽亡灵之声。
李虎缩在颠簸的马背上,颤巍巍的躯体似残烛在风中飘摇。杜荷挺直的脊背却如一块磐石在暗夜汪洋中岿然不动,眼睑里映出将熄的火星,深埋着冰封烈火般的执着。这布满血痕的归途,每一步轮转辗压过苍茫原野的回响,都似在叩问——那埋藏数百条人命的巨浪,真能被一道微弱但不再熄灭的真相之光照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