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太极殿内沉得像块被浸透了墨水的玄铁。烛火摇曳在铜鹤灯台上,将李世民的身影如磐石般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又撕扯得支离破碎。那光芒映着他铁青的脸,每一道细纹都灌满了无声的风雷。段云鹏跪在光影交界之处,如同被投入冰窟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彻骨的战栗,额头叩击在坚硬地面发出的闷响,像极了丧钟的余韵——一下,又一下,血珠无声渗出,在光洁的金砖上洇开小朵小朵绝望的暗梅。
“告诉朕。”李二的声音不高,却像滚过殿梁的闷雷,“你麾下那一队裁决者,在何处?是谁借你的胆,私动这柄国之利器?”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砸落下来。
段云鹏抖得更厉害,又是一次重重的叩首,闷响之后是粗哑的哀求:“陛下……臣死罪!死罪!只求…只求陛下开恩,饶过臣家中妻儿老小性命!”他匍匐在地,额头一片血肉模糊,却咬紧了牙关,如同被无形的铁钳夹住了喉咙。
李二的目光如鹰隼,在段云鹏那滴血的额头上扫过,又缓缓移向殿宇深处更浓的黑暗。他低哼一声,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洞穿一切的疲惫与了然:“能让朕的统领甘受敲骨吸髓之痛也不敢吐露半字的……除了朕,怕也只有朕的皇后了。”他顿了顿,空气紧绷得如同即将崩断的弓弦,“说罢,观音婢……她让你去杀谁?”
段云鹏浑身一僵,在可怖的沉默中终于崩溃,头几乎埋进地砖的缝隙里,声音嘶哑如破锣:“刺……刺杀杜荷杜侍郎军中一名亲兵……李虎。”他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瘫软下去,“娘娘严旨……绝不能让那个李虎活着踏入长安城!千叮万嘱……万不可伤及杜侍郎分毫!”
“刺杀李虎?”李二的声音陡然拔高,仿佛被这荒谬的答案刺穿了耳膜,凤目之中第一次真正流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一个区区亲兵?”森冷的疑云瞬间攫住了他,“此人有何滔天来历?竟劳皇后不惜动用飞凤令,再驱裁决者?”
段云鹏只是茫然地摇头,像个被抽干了魂的泥偶。李二不再看他,挥袖如断云:“滚!殿外领三十军棍,革去半年俸禄!”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皇权不容置疑的碾压力。
段云鹏拖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身体,歪斜的脚印在冰冷的地砖上拖出断断续续的血痕,一步步挪入殿外无边的黑暗里,再无声息。殿内复归死寂,李二猛地转身,阴影中幽影浮现,百骑司的奏报在耳畔低语。皇帝的目光在摇曳烛火下急剧变幻,震惊、沉痛、最终凝结成两束洞察一切的寒冰——那被屠戮的山村,那逃亡的猎户李虎,竟是当年截杀杜相长子杜构的幕后黑手秘遣死士屠戮人证后仅存的亡魂!长孙皇后终是查到了这段被埋入地狱的往事,所有的遮掩与侥幸,彻底被这血色的真相撕得粉碎。
皇后寝宫深处,暖炉熏香,却驱不散这深夜灵魂撕扯的寒意。
“观音婢!”李二的声音里没有咆哮,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穿透岁月的沉重。“朕知道,你心中所惧,亦是你腹中所出——那是你的骨血。”他看着长孙皇后苍白如纸却挺得笔直的脊背,“可天下大错,错既铸成,岂能不由血肉去偿?此乃天道,无论承乾,亦或青雀……”
“陛下!”长孙皇后倏地转过身,那温婉的眉宇间燃烧着从未有过的、近乎癫狂的母兽之焰,声音尖利如裂帛:“臣妾管不了那么多!承乾和青雀,那都是臣妾十月怀胎,真正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天塌地陷,做母亲的也得替他们撑起!哪怕撑不起,也要扫清挡在尖刀前的飞灰!李虎就是这尖刀上淬的毒!”她咬着唇,惨然一笑,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不过一介草民而已,大不了事后……臣妾倾尽私库,十倍、百倍地抚恤他一家,让他地下享尽富贵荣华!”
“草民?飞灰?”李二凝视着她,像是第一次看清同塌而眠者的另一副面孔。他缓缓摇头,声音竟奇异地带了一丝冷峭的嘲意:“观音婢,你可知,杜荷那臭小子正是亲手锻造裁决者这把刀的人?你以为他把裁决者全部交还给了咱皇家?你可知那臭小子私自预留了一队最精锐的裁决者,这次西域之战,他曾率这支利刃,于万里外的精绝城下,将昭武九姓的城主头颅一个接一个挂在城楼之上,西域震怖,血流漂杵!你今日,竟想用他的刀,去斩他船上的水手?”皇帝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刺向皇后骤然收缩的瞳孔,“你以为,你派出去的那一小队裁决者,真能瞒过杜荷的耳目,成功得手?”
长孙皇后眼中的烈焰,被这残酷的对比灼烧得微微黯淡。她踉跄一步,扶住了冰冷的金丝楠木几案,指节攥得发白。片刻,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是孤注一掷的惨烈与悲凉,如同扑火的飞蛾,望着九天之上那无情的烈焰:“陛下……”她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乞求,却在下一秒又凝固成冰冷的玉石,“就这一次……纵了臣妾这一次吧!成了,是臣妾为儿子们尽了最后一点残心。若不成……”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尘世的冰凉都吸入肺腑,“身为人母,我也已倾尽全力,虽死……无憾!”
宫殿深处,烛火猛地爆开一个巨大的灯花,发出“噼啪”一声刺耳的轻响。那绚烂的光焰骤然亮起,瞬间照亮了帝后脸上深重的隔阂与无言的对峙,旋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只留下一小缕青烟,带着灼烧后浓重的焦糊气息,如魅影般在沉重的夜气里无声蔓延,缭绕不散,仿佛预兆着前方逼近的修罗道场。
门外廊下更漏的滴答声,此刻听来,一声声,都沉得像是从幽冥尽头传来的丧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