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仪仗浩浩荡荡, 出了栎阳,一路向赵国方向行?进。
宽阔的官道上?,太子的旌旗在寒风中舒卷,金钲之声响彻原野, 惊起枯枝上?的寒鸦。
刘昭并未一直安坐于黄屋车中, 她还?挺喜欢骑马的, 骑累了回车里。
行?程过半, 她召来了随行?队伍中的许负, 邀她共乘一车。
许负声名在外, 她在外人?面前一直是副清矍淡然的模样, 仿佛外界的喧嚣与权力的更迭都与她无关。
车内燃着暖炉, 驱散了些许寒意。
但许负明显没把刘昭当外人?,车帘一拉就是贴贴。
“殿下,你怎么知道我好冷~”
刘昭把绿云制作的手炉给她,“正常点, 许大家,注意形象。”
许负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刘昭看着窗外掠过的萧瑟冬景, 百无聊赖地开口:
“许大家,张耳新丧, 其子张敖即将承袭赵王之位。你观此?人?,命数如何”
许负闻言, 愣了愣, 说到正事她还?是很专业的,她眼帘微垂,凝神思索,似乎正透过无形的命运之线窥探天机。
片刻后,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清澈又深邃,声音平缓却带着笃定:
“殿下,张敖此?人?,确有王侯之相。”
刘昭微微颔首,这在意料之中,毕竟他即将继承王爵。
然而,许负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叹息:“然,其命格之中,隐有一劫。他乃情深不寿,强极则辱之相。”
“哦”刘昭来了兴趣,转过身,正色看向许负,“愿闻其详。”
许负贴着她坐,斟酌着词句,缓缓道:“他命中有贵气,可?承父业,享王爵尊荣。然,其性情看似温雅谦和,实则内里重情,尤甚于重权。”
“将来恐会因过于看重情谊,受人?牵连,或为?情所?困、所?累,以致王位不稳,自身亦难长寿。过刚易折,强求其承担超越性情之重任,反是取祸之道。”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她瞬间想?起了正史中张敖的结局,成了赵王后,他守不住赵地,终究被?褫夺王位,贬为?宣平侯。
好像确实死得?比较早。
刘昭沉吟片刻,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许大家,那你再看看,我与张敖的八字,可?相合”
许负闻言,诧异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失笑:“殿下何出此?问莫非……”
她眼神中带着戏谑的探究。
刘昭白了她一眼:“想?什么呢。只是既然他命中有此?一劫,问问罢了。”
许负这才收敛了玩笑神色,再次闭目凝神,指尖微动?,似在推演。
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变得?有些奇异,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复杂。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若论?八字……张敖,旺您。”
刘昭挑眉,他当然旺她,那么大一块赵地呢,她父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就想?牵这根红线了。
许负继续道:“他的命格气运,若辅佐于您,如同?涓流汇入江海,能助长您的势,于您而言,是有益的。”
“但是——”她话锋陡然一转,“您,却不旺他。非但不旺,您的命格贵不可?言,气势如虹,于他而言,如同?烈日?临于浅溪。他本就如履薄冰的命数,若强要与您的气运相连,非但借不得?力,反而会加速其蒸腾消散。”
她看着刘昭总结:“简而言之,他于您,是补药。您于他,是剧毒。”
刘昭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她本只是随口一问,却得?到了如此?斩钉截铁,且利益指向如此?明确的论?断。
张敖旺她,而她克张敖。
一瞬间,许多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利用安抚还?是顺其自然,看着他走向既定的命运
她摩挲着袖中微热的手炉,没有说话,车外,金钲声依旧规律地响着。
许负看着她陷入沉思的侧脸,轻声补充了一句:“殿下,命理之说,玄之又玄,知晓即可?,不必尽信,亦不可?不信。如何抉择,还?在您一心之间。”
刘昭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我知道了。”
这是他的命数,无论?如何,赵地她是必收回的,只是张耳刚死,她若下手,就吃相太难看了。
车驾抵达赵国都城,赵王府早已是一片缟素。
灵堂肃穆,白幡在寒风中飘动,哀乐低回。
刘昭在执戟郎与虎贲卫士的护卫下,走入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