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雪斋抬起手,把木盒从亲兵手中接过来。
盒子是普通的杉木材质,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马背上的颠簸磨过很久。他没急着打开,只是放在桌上,先问了句:“藤堂走时,说了什么?”
“只说东西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里。”
雪斋点头,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信,也没有兵器,只有一块深褐色的皮革小包。他解开系绳,取出一块铜壳怀表。表面已经氧化发黑,玻璃盖裂了一道细缝,但指针还在走,滴答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楚。
他翻过表身,看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己亥年赠吾儿盛隆。
雪斋的手顿住了。
他还记得这表。十年前在姬路城,黑田官兵卫曾拿出它校准过一次攻城时间。当时他说这是别人托付的重要之物,不可遗失。没想到今日会由藤堂带回,又辗转到了自己手上。
门外传来新的脚步声,比刚才更慢,带着拐杖点地的节奏。
雪斋抬头,听见亲兵在门口通报:“佐久间大人求见。”
他站起身,把怀表收进袖中,走出书房。
回廊上,佐久间盛政正站在灯下。他没换衣服,赤备铠甲上全是泥灰,右眼的黑布边缘沾着干草屑。左腿的拐杖撑在地上,身形有些倾斜,但背脊挺得笔直。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站着。
“你来得比信快。”雪斋说。
“信在路上容易丢。”盛政声音低,“这事必须亲手办。”
雪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再说。”
偏厅里点了两盏灯。盛政坐下时动作很慢,先把拐杖靠在桌边,再用右手扶着膝盖一点点落座。他的脸色发青,像是几天没睡。
“这表,”雪斋从袖中取出怀表,放在桌上,“是你交给黑田的?”
盛政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才开口:“是他临终前让我转交的。他说你能看懂它的用处。”
“不只是用来计时吧。”
“当然。”盛政伸手,轻轻推开表盖,“黑田说,战场上的时机差半刻钟,就能决定胜负。沙漏不准,火绳烧得快慢不一样。但这表——”他指尖点了点机芯位置,“只要上紧发条,走得比人的心跳还稳。”
雪斋拿起表,翻到背面,把刻字那一面朝向对方。
盛政看见那行字,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你知道这名字?”他问。
“猜到一点。”雪斋放低声音,“黑田从不提家事。但他留下的笔记里写过,己亥年去过越后一趟,送了个孩子进寺养。”
盛政没否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枪柄磨出的老茧。
“那年我在酒宴上得罪了织田信长。”他说,“第二天就被逐出营。我怕连累家人,连夜带妻儿逃出城。路上遇到追兵,妻子抱着孩子跳了河……我只捞上来这块裹布。”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褪色的蓝布,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隆”字。
“后来听说孩子没死,被人救起送到越后某座寺庙。我想去看,又不敢去认。怕身份暴露,反害了他性命。”
雪斋沉默。
“三年前我去姬路见黑田,才知道他已经暗中照顾那孩子十年。我求他帮我再看一眼,他就给了我这块表,说‘等你觉得能承担的时候,再交给值得托付的人’。”
“所以他让你交给藤堂,藤堂再交给我?”
“对。他知道你会明白。”盛政抬眼,“你也失去过重要的人。你也知道,有些责任,不是活着的人为自己担的,而是替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继续走完的路。”
雪斋把表轻轻推回他面前:“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我不想退。”盛政声音哑了,“腿瘸了,眼睛瞎了,但我还能教人用枪,还能分辨敌军动向。只要我还站得起来,就不会回乡养老。”
雪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这表我不收。”他说,“它该留在你身边。”
“可我已经老了。”
“但你还记得怎么听雪夜的脚步声,还记得怎么用枪尖融冰探敌。这些事没人比你更清楚。奥州需要的不是年轻的身体,是像你这样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