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熄灭后,河面只剩几缕残烟。
雪斋站在木筏上,右肩的纱布又湿了。他低头看着掌心被陶片划出的血痕,指尖还沾着灰泥和毒粥的残渣。昨夜百姓愤怒的眼神在他脑中回荡,有人唾骂幕后黑手,也有人低头不语,像是羞愧自己差点成了刀。
他没回府。
天未亮,他就带着亲卫去了城东那座废弃的祠堂。门锁锈死,梁柱斑驳,蜘蛛网挂在屋檐下。这里曾是南部家供奉战死者的地方,后来荒了,连香炉都被砸碎。
雪斋抬脚踹向门锁。
“咔”的一声,铁扣断裂,木门晃开一条缝。他又补了一脚,门板彻底倒下,扬起一阵尘土。
“从今日起,这里叫明德学堂。”
声音不高,却让围在远处的孩童齐齐一震。他们原本只是远远看着,手里攥着石片、木枝,有的拿的是烧焦的竹签。最小的那个不过八岁,赤脚踩在冷地上,嘴唇发紫。
一个瘦弱男孩突然往前走了一步,高举手中的石片。
“我要学算税!”他喊,“莫让人再骗我家粮!”
人群安静了一下。
另一个孩子也举起木炭:“我要学写名字!去年征役榜上,我的名被写错,多罚了三斗米!”
第三个孩子小声说:“我想知道地图上咱村在哪……爹说咱们这地方没人记得。”
雪斋看着他们,没说话。他转身对亲卫点头。箱子抬了过来,三口旧木箱,上面还有南部军旗的烙印。
打开。
里面是撕碎的账册、烧焦的边角纸、战报背面空白处的涂写。还有一堆削尖的竹条和炭块。
“此即纸。”雪斋拿起一张残页,贴在墙上,“此即笔。”
他用炭条在纸上画了一个字——“数”。
孩子们挤上前,踮脚看。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位老者。穿深紫直衣,袖口绣着暗纹,手里握着拂尘。他站在台阶下,捻须冷笑。
“武家开官学?闻所未闻。”他说,“刀剑可护城,岂能传道?”
雪斋认得他。井上春阳,奥州硕儒,原为南部家讲师,因不满暴政挂冠而去。雪斋曾三次遣使相请,皆被拒之门外。
此刻他来了。
雪斋不答,只将怀中紧抱的书抽出,掷于石阶。
《武田流兵法》翻开首页,墨迹清晰。
他朗声道:“‘凡兴师十万,日费千金,民疲则国危’——此非算术?”
老者眉头一跳。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此非辩才?”
拂尘微颤。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此非谋略?”
雪斋盯着他:“若民不通此理,何以为兵?何以为耕?何以为生?”
井上春阳没动。
但他身后一名随从悄悄上前,捡起了那本书,轻轻拂去灰尘。
雪斋不再看他。他转向孩子们:“今日第一课,学写‘数’字。会写的,明日可领半张米票。”
立刻有孩子趴在地上,用石片划土。有人抢不到位置,干脆用手指甲抠砖缝。
一个女孩蹲在角落,不敢上前。她穿着补丁裙,头发乱糟糟扎成一束。
“先生……”她小声举手,“我能学吗?娘说女子不用识字。”
教室里静了半息。
窗台忽然传来轻响。
千代跃上窗框,左耳三个银环在晨光中一闪。她手中绷带缠着刚采的艾草,另一只手抛进一把干净白布。
“你能学包扎,就能学写字。”她说,“我教你们医术;你们教自己读书。”
女孩低头,看着那块布,慢慢伸手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