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没看他。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残破的白子,仔细擦了擦,放进怀中。
“传令下去。”他对义道说,“各渠段加强巡防,夜间设更鼓。工匠头目半个时辰内到厅前集合,我要看最新疏浚图。”
义道点头:“是!”
他又转向门口待命的传令兵:“通知民夫队,已完成工分登记者优先发放干粮,妇孺先撤往北岭高地。另派十人带信号火把驻守东坡,发现敌情立即举焰。”
传令兵领命而去。
厅内只剩三人。
名士站在原地,手还在抖。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雪斋走到窗边,推开格子门。外面天色已暗,远处仍有孩童在练习站桩,木剑举得歪歪斜斜,但没人放下。南门广场上,民夫排成长队领粮,米票在暮色中翻动,像一片片薄纸剪成的翅膀。
“您刚才问我有没有留后手。”雪斋背对着他说,“现在我可以告诉您——我的后手不在棋盘上。”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在我的人心里。”
名士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就不怕他们战死?不怕一切归零?”
“怕。”雪斋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让他们继续饿死、病死、被人踩在脚下当泥土。”
他走向门口,经过名士身边时顿了顿:“您要是真关心治国,明天可以去北岭看看。那里有三百个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人,正在挖战壕。您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为这片地流血。”
说完,他迈步出门。
义道跟上去,低声问:“要不要召集家老议事?”
“不必。”雪斋说,“先把今晚的口令换了。新令是——‘米票不作废’。”
义道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重重点头。
身后,名士仍站在原地。他的随从蹲下想收拾地上的棋子,却被他抬手制止。
满地黑白子混在一起,踩一脚就碎,扫也扫不净。
他低头看着手中剩下的一小截黑子,指尖用力,最终松开。
碎片落在地上,与别的残子混作一团。
雪斋走出厅堂,夜风吹动他灰蓝直垂的衣角。肩上的伤还在渗血,但他走得平稳。
远处,第一声更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