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刚落,学堂的喧闹也停了。雪斋还坐在门槛上,医书摊在膝头,血从右肩渗出,在“饮食调养”四个字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没动,也没叫人换药。
门外脚步声起,一名家臣低声通报:“京都来的名士到了,在正厅候着。”
雪斋合上书,慢慢站起身。肩上的伤扯得整条手臂发麻,他没管,只把书塞进怀里,径直往主政厅走。
厅内已设好棋盘,黑漆案几两旁各摆一席。那名士穿着深紫直衣,袖口绣着细密云纹,手里捏着一粒黑子,正轻轻敲着棋盒边沿。见雪斋进来,他抬眼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肩头纱布上停留片刻,嘴角微扬。
“宫本大人亲自治民,辛苦了。”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听闻您白日教童子识字,夜里还要批文书,这身子……怕是撑不住吧?”
雪斋不答,走到对面坐下。仆人奉茶,他端起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放下杯,伸手示意开局。
名士执黑先行,落子迅捷,一口气连占三处要地。他一边下一边说:“治国如棋,讲究布局。一步错,满盘皆输。您如今兴学堂、立工分,看似热闹,实则只是眼前之务。若无长远筹谋,不过是沙上筑塔。”
雪斋低头看棋盘。白子已被围住一角,形势不利。他没急着应招,而是盯着那片被围的白子看了很久。
“您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治国确实像下棋。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对手根本不按规矩来呢?”
名士一笑:“何出此言?天下大事,总归有章法可循。”
雪斋抬头看他:“要是对方不讲理,不守约,甚至掀了棋盘抢子呢?您这‘三步后手’,还能用吗?”
名士笑意凝住。他还想说话,雪斋忽然抬手,一把推倒棋盘。
木制棋子哗啦滚落满地,黑白混杂,散在榻榻米上。名士惊得往后一缩,手中黑子差点掉落。
“我在甲贺学忍术时,教头说过一句话。”雪斋声音不高,“仁慈要有锋芒,谋略要能落地。您谈的是棋理,我过的却是日子。百姓饿了,不会等您算完三步再张嘴;渠塌了,也不会挑天气好才淹田。”
他站起身,肩伤让他动作迟缓,但背脊挺得笔直:“您说我没有远略?那我问您——一个孩子昨天还不会写字,今天能写‘税’字,明天就能算自家收成;一个老汉昨天靠讨饭活命,今天凭挖渠领米票,后天就能养活全家。这些事,您觉得值不值得做?”
名士脸色变了:“您这是……粗鄙!”
“粗鄙?”雪斋冷笑,“您在京都讲学,穿锦戴玉,说些风雅话博名声。可您知道一斗米多少钱?知道冬天冻死人的沟在哪?知道孩子们为什么饿得站不稳?”
他往前一步:“您不知道。所以您只能坐在屋里谈‘后手’,而我必须在泥里淌血,把人一个个拉起来。”
名士猛地站起来,袍袖扫过空棋盒:“如此暴戾无礼,岂配为一方执政?!”
话音未落,厅门轰然被撞开。
小野寺义道冲了进来,甲胄未卸,脸上沾着尘土,右手紧握刀柄。他一眼看到满地散落的棋子,又看向雪斋,喘着气喊道:
“南部家动了!两万石大军压境,前锋已经越界!黑川城外三十里发现斥候踪迹,各村正在组织撤退!”
空气瞬间凝固。
名士手中的黑子“咔”地一声裂开,半截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掌心碎裂的棋子,嘴唇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