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站在东厅门外,阳光照在石板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披风解下来挂在门柱的铁钩上。灰蓝直垂的袖口沾了点尘土,他没去拍。亲兵想上前帮忙,被他抬手拦住。
“工分簿交给文书封好,商律竹简存入正仓。”他说,“若我不归,新政照行。”
亲兵低头应是,声音发颤。
雪斋转身走向马厩。他翻身上马,双刀悬在腰间,一长一短,刀柄包着旧布。马蹄声响起,沿着主道往城西而去。路上行人看见他独骑出行,纷纷停下脚步。有人认出是他,悄悄传话:“宫本大人去林屋家了。”
林屋宅邸大门敞开,像一张等着咬人的嘴。
雪斋下马,步行进门。庭院里那口枯井还在,井沿裂了一道缝。他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三年前这井淹死过七个抗税农夫……今日,轮到你们了。”
守在厅前的家臣脸色变了变,没敢拦。
正厅内无灯无火,只有天窗透下的光。长案中央摆着一面藤牌,巨大厚重,边缘全是铁刺,背面写着“共担劳役盟约”八个字。签了名,就等于承认豪族有权分摊新政劳役。不签,就是开战。
林屋义久坐在主位,身穿赤纹家袍,手按太刀。他冷笑一声:“你终于来了。”
雪斋走到案前,站着没坐。
“你带了多少兵?”林屋问,声音压得很低,“三百?五百?还是调了正规军埋伏在巷外?”
厅内其他豪族家臣都盯着他,等他回答。
雪斋没动。
“你知道百姓为什么愿意日掘三升粟而效命于我?”他忽然开口。
林屋皱眉:“你说什么?”
“疏浚河道这三个月,三千民工掘泥十八万石,清出古渠九里,救活田亩七百町。”雪斋看着他,“你家去年收租五成,佃户饿死三人,你还强占两户山地当猎场。我问你,谁在养民?谁在吃民?”
林屋猛地站起来:“你这是收买人心!”
“收买?”雪斋笑了,“我给的是工钱,你们给的是鞭子。百姓拿锄头挖渠,不是为我,是为自己能吃饱饭。你怕的不是劳役,是你再也压不住他们了。”
“放屁!”林屋一掌拍在案上,“签字,或者死。选一个。”
雪斋看着那藤牌。
铁刺闪着冷光。
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在案面。
“轰”一声响,藤牌从中裂开,木屑飞溅,铁刺崩断数根。整张牌碎成两半,向两边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厅内所有人惊得后退。
“我身后不是军队。”雪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是三万愿以锄代刀、以渠为城的饥民。你要签盟约?好。我现在就告诉你,他们才是我的兵。”
没人说话。
林屋脸色发白:“你……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你不过是个浪人出身,靠主君赏识爬上来的东西!你懂什么治国?”
“我不懂治国。”雪斋说,“但我懂饿肚子的人会做什么。他们会拆你的墙,烧你的仓,把你从厅堂里拖出来。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说话,是因为我还守着规矩。可你已经输了。”
他指向地上碎裂的藤牌:“这东西连纸都不如。百姓写的工分簿,比你这破牌子重千倍。”
林屋握紧刀柄,手指发抖:“来人!给我拿下他!”
门外没有动静。
他又喊一遍:“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