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头落地时,碰到了一块石头,发出短促的金属声。
雪斋没有弯腰去捡那把破旧的锄头。亲兵上前一步要拾,他抬手制止。他盯着阿源的脸,少年眼眶发红,嘴唇紧抿,手指微微颤抖。
“你昨天问,明天这个时候能不能拿到锄头。”雪斋说,“现在是时候了。”
他转身走向东侧空地。那里搭着一个临时铁匠棚,炉火未熄,铁砧上还留着刚打完的锄刃痕迹。一名铁匠站在旁侧,约莫四十岁,左臂有大片烫伤疤痕,脸上沾着煤灰,一言不发。他身后摆着三排新制农具,每把都按统一尺寸打造,铁刃淬火发亮,木柄打磨光滑。
雪斋从第一排取下一把锄头,走到阿源面前。
“这把给你。”他说,“能用三年,不用修。”
阿源没伸手。他低头看那锄头,又抬头看雪斋。
“要……要做多少工?”他声音很小。
“不要工。”
“那……那以后呢?是不是打仗就要去送死?”
“不是。”雪斋把锄头往前递了一寸,“它不换命,只换地。你种的土,你守的田,谁也不能再抢走。”
阿源还是不动。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话:“哪有白给的东西?前年南部家也说分铁器,结果秋收后全收走了,说是要铸炮。”
另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我活了六十岁,没见过官府送铁器。兵器都是征役才配发,锄头算什么?”
雪斋没反驳。他把锄头轻轻放在地上,脚尖一挑,锄刃翻起一道银光。他抽出腰间长刀,刀背朝下,敲在锄颈连接处。
“铛”一声响。
“这把锄头,用的是甲州铁矿混锻法,加了三分炭,淬火七次。你们可以传着看。”他看向铁匠,“拿十把出来。”
铁匠点头,一言不发地搬出十把锄头,整齐排开。
雪斋拿起其中一把,用力砸向地面硬石。连砸五下,刃口无损,木柄未裂。他又将锄头插入土中,单手旋转三圈,提出时泥土散落,刃面干净如初。
“它不会比人先坏。”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人群安静。
“若有敌人来夺这块地,你要拿起它,守住这里。”
“不是为我。”他扫视众人,“是为你们自己。谁守此土,谁即此民。”
没人动。
老农从人群中走出。就是昨日举着祖传地契的那个。他走到第一把锄头前,弯腰捡起,双手握住,猛然插进土里。
“我守!”他吼了一声。
锄头入土半尺,稳稳立住。
中年男子抱着孩子的老妇踉跄上前,接过另一把锄头,搂在怀里,像护着孩子。她嘴唇哆嗦,眼泪掉在铁刃上。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接过时跪下磕头。有人摸着锄刃,突然放声大哭。有个少年把锄头抱在胸前,闭着眼睛,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铁匠站在炉边,一直没动。他看着那些人接过锄头,看着他们把铁器插进土里,看着他们抚摸木柄,像是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的锤子垂在身侧,指节发白。
雪斋走回队伍前,从车上取下麻袋,亲手解开绳结。他抓起一把稻种,扬手洒出。谷粒落在新翻的土上,落在锄头上,落在人们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