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上城墙,雪斋站在东门北段的石砖上。他没换衣服,灰蓝直垂还沾着昨夜的泥和血点,左眉的刀疤在日光下泛白。他沿着新砌的墙根慢慢走,脚步很稳。
前面有几个工匠在填土。一个年约五十的男人蹲在地上,正把一只陶罐埋进墙基。他手背裂着口子,指甲缝全是石灰,动作熟练。
雪斋停下,盯着那罐子看了两秒。他走过去问:“那是什么?”
工匠抬头,擦了擦汗:“大人,防潮罐。本地老法子,埋墙根能挡湿气往上爬。”
雪斋没说话,蹲下身,手指摸到陶罐边缘。罐口封得很严,用蜡和布裹着,不像透气用的。
他低声说:“这不是防潮用的。”
说完,他挥手让旁边守城的士兵退后十步。士兵们互相看看,没人说话,照做了。
雪斋看着工匠:“你叫什么名字?”
“田中次郎,负责这段城墙修补。”
“田中,你干这行几年了?”
“二十三年。西岭箭楼那次塌了半边,是我带人重修的。”
雪斋点点头。他知道这个人。三年前的事,确实是他做的。
“你说是防潮罐,可这密封太紧。”雪斋说,“真正防潮的罐子,要留缝透风。你这个,像是要装别的东西。”
田中不说话了。
“是火油罐吧?”
田中瞳孔一缩,随即低头:“……大人明察。”
“谁让你埋的?”
“没人指使。我……我想试试。以前在别处见过类似做法,敌人挖地道时,可以在底下点火,烧死他们。”
雪斋看着他,没发火。这种事若换别人做,早就被当成细作抓起来。但田中不是那种人。他做事实诚,话少,从不乱来。
“你有几只罐子?”
“十二只。全在这段墙下了。”
“不够。”雪斋说,“整段城墙地下几十丈,十二只罐子一点用没有。”
“我知道。所以只打算在关键位置埋三只。”
“哪三个位置?”
“粮仓正下方,东门闸机侧壁,南水道入口。”
雪斋沉默片刻。这三个点选得准。敌军要是挖地道,最可能冲这三个地方下手。
“剩下的罐子呢?”
“填沙。外表一样,迷惑人。”
雪斋点头。这一招他懂。茶屋四次郎教过他——真真假假,才能让人看不清底牌。
“火油有多少?”
“库存六十升。够灌六只满罐。”
“每只罐子灌一半。”雪斋说,“留空隙,不然受热会炸。引信先不接,等开战再布置。你现在就去调火油,按我说的三个点放。”
田中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雪斋叫住他,“这事不能传出去。连你手下工人也不能知道。”
“明白。我亲自监工,三日内完工,绝不走漏风声。”
雪斋看着他走开,自己仍蹲在墙根。手指划过地面新填的土,心里算着距离和深度。
身后传来轻响。
他回头,千代站在三步外。她换了黑色短打衣裤,腰间插着六把手里剑,左耳三个银环微微晃动。
“我听见了。”她说,“火油罐的事。”
雪斋没问她什么时候来的。这种事她一向悄无声息。
“你想说什么?”
“引爆的事,我来办。”
“不行。”雪斋摇头,“你要潜到地底,在敌军挖到火线前一刻点火。时机差一点,要么白费,要么炸塌我们自己的墙。”
“我能把握。”
“你怎么把握?
“我会找最近的地穴候命。用鼠哨传信号。三声,表示敌军已进入火区。”
雪斋看着她。她眼神很静,没有犹豫。
甲贺出来的忍者,成年礼就是独自完成一次生死任务。她耳朵上的三个银环,代表她杀过人,也救过人,能在绝境里活下来。
他终于点头:“可以。但你只能负责粮仓下的那一处。那里最重要,也是最危险的位置。”
“好。”
“引信我会让人提前布好,但你不许提前下去。等敌军真的开始挖地道,我才下令启动机关。”
“我听令。”
“还有。”雪斋看着她,“活着回来。我不需要一个死掉的引爆人。”
千代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手里剑拔出一寸,插进土里,当作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