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府衙前的石狮在灯笼光下泛着青灰。雪斋仍站在石阶上,手插袖中,那封信已被体温焐热。风没停,吹得他直垂下摆来回摆动。他没动,眼睛盯着厅门。
门开了。
小野寺义道走出来,脚步不快,却很稳。他看了雪斋一眼,没说话,只抬手示意进厅。
雪斋整了整衣袖,跟进去。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长案摆在中央,上面摊着几张纸,是城防图和粮册抄件。义道走到主位坐下,双手放在案上,盯着雪斋。
雪斋站着,双手垂下,腰背挺直。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片刻,义道忽然一拍案面。声音很响,震得烛火晃了一下。
“允你扩军!”
他站起身,声音比刚才更重:“拨银五千两!三日内到账!”
雪斋抬头。
他没说话,但呼吸明显重了一次。
义道看着他:“你要三百兵,我给你编。要器械,我调库房。要营房,拆我别院也行。”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账房先生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册,指节发白。他走到案前,低头启奏:“主公……库银实存三千零七十四两六钱……五千两……恐难一次支齐。”
他说完,低下头,不再言语。
厅内静了下来。
雪斋的目光从义道脸上移到账册上。他知道这数字不是假的。去年旱,前年涝,税入本就不足。战事连月,支出早已超支。
义道没看账册。
他挥手打断:“先拨三千!余两千,三日内补足。从我私库出。”
账房先生猛地抬头:“主公!不可!私库乃家眷用度,若动用……”
“我说了。”义道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对方,“补足。”
账房先生闭嘴了。
他双手捧册,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主公这些年省吃俭用,连女儿出嫁都没添新衣,私库攒下的每两银子都是血汗。
但他没再争。
他退后一步,低头退出厅外。
厅里只剩两人。
雪斋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他额头触地,动作干脆,没有迟疑。
“谢主公。”
声音低,但清楚。
义道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抓住雪斋手臂,用力往上拉。
雪斋起身,肩头微晃。
义道没松手。他看着雪斋的眼睛,说:“该我谢你。”
雪斋没动。
“若无你守南门,城早破了。”义道声音低了些,“若无你烧敌粮,兵早散了。若无你拒丝绸、求兵卒……我可能还在想,一块匾能挡几支箭。”
他松开手,退回半步。
“你是孤臣吗?不是。你是撑住这座城的人。”
雪斋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但没说出来。
义道坐回主位。他拍案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他没去管。
“五千两。”他说,“你拿去用。兵要练,墙要修,火药要备。我不问细节,只问结果——别让百姓再逃一次。”
雪斋深深颔首。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左眉骨那道疤有点发热,像有虫在爬。他没去摸。
他知道这五千两不是钱。
是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