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接过刀,手指有些紧。这刀比寻常刻刀重,刃口极薄,柄上缠着防滑麻布。他把铳管固定在木架上,蹲下身,按照工匠刚才示范的角度,将刮刀尖端探入管口。
“慢。”工匠低声说。他蹲到雪斋身旁,伸手调整了一下刀柄倾斜度,又拍了拍雪斋握刀的手背,示意放松手腕。
第一道刮痕下去,金属碎屑卷成细丝落下。雪斋屏住呼吸,继续推进,每刮五下便停下,用铜尺测量一次深度。到第七次时,工匠伸手拦住他,自己拿起另一把刀,在旁边一段废管上示范了一遍节奏:三轻一重,留出排屑空间。
“明白了。”雪斋点头。
接下来一个时辰,两人再没说话。只有刮刀与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句术语通过通译传来。雪斋的手渐渐稳了,动作也有了章法。当他完成第一段匀力内膛修整后,工匠伸手摸了摸表面,微微颔首。
中午饭送来时,工匠破例坐到了同一张桌边。他吃了两口米饭,忽然指着雪斋腰间的双刀问:“旧的是什么?”
“自锻的‘雪月’。”雪斋答,“用了十年。”
工匠“嗯”了一声,又说:“新那把……做得不错。”
“您打的更好。”雪斋笑了笑,“等我能做出一把完整的铳,送您当谢礼。”
工匠没接这话,只是低头喝了口味噌汤。
下午继续练习时,雪斋尝试独立组装一套击发机构。他按记忆拼接簧片与扳机连杆,结果扣动时卡死。他拆开重装,第二次仍不顺畅。第三次,他停下来,从头检查每个孔位的对齐度,终于发现是火绳夹的转轴孔钻偏了两分。
他拿起锉刀,一点点修正。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木架上。等到第四次试装,扳机终于能平稳回弹。
工匠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从箱子里取出一套微型钻孔模具,放在桌上。那是用来校准铳管钻床的定位器,极为精密。
“明天开始,”他说,“教你怎么做钻模。”
天色渐暗,工棚里的油灯被一一点亮。雪斋坐在长桌前,拿着纸笔记录今日所学要点:火门角度十五度为宜;铜件需预留热胀空间;刮膛须保持匀速,每段不超过三寸。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力求清晰。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守夜的匠人来换班。他探头看了看,见两人还在忙,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雪斋放下笔,抬头看向工匠。那人正弯腰收拾工具,动作仔细,像对待孩子的东西。他把每一把刀具擦净收好,再逐一锁进铁皮箱。
“您今晚回去休息吧。”雪斋说,“明日我还会早到。”
工匠直起身,点了点头。临出门前,他停下来说了句什么。通译后来告诉雪斋,那是句南蛮话,意思是:“你不是只想学会,你是真想懂它。”
雪斋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第二天清晨,露水还未散尽,工棚门已被推开。雪斋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摆着昨夜重新绘制的钻模草图,边上放着三组不同尺寸的测试铜环。炉火旁的铁架上,几根铳管毛坯静静躺着,等待第一道精确钻孔。
工匠走进来,看见这一切,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他的铁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