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刚过,南门外的官道上尘土未歇。雪斋牵马而行,腰间双刀随着步伐轻碰,发出细微的金属声。藤堂高虎已等在路口,身后跟着两名老水手,一个背着测量绳索,一个提着竹筒装的木桩。两人没多寒暄,只互相点头,便沿着湖岸往静湖东侧走去。
晨光斜照,湖面如铺了一层薄银。昨日画下的演武区范围还留在泥地上,几根断木插在浅滩,标出伏击航线的起始点。六艘轻舟已停靠岸边,船身窄长,尾部留有铳架凹槽,正是按高虎带来的草图赶制出来的。巡防队十名士兵正忙着检查缆绳和踏轮机关,有人蹲在船头试踩板,发出吱呀声响。
“人都齐了?”雪斋问。
“齐了。”田中副队长抹了把汗,“渔民出身的都挑出来了,剩下的也练过划桨。”
高虎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艘船舷:“这船吃水浅,转弯快,但稳不住人。陆上站得稳,水上未必站得牢。”
雪斋点头,从怀里掏出炭笔,在随身携带的小木板上记下一行字:“船体晃动影响装弹速度”。
演练开始前,两人站在岸边石头上,向士兵们讲解“鱼鳞阵”的基本构型。雪斋用长竿在湿泥地上画出三列交错排列的船形,解释道:“不是一齐冲,也不是单艘突进。第一队出击,第二队半途接应,第三队掩护撤退,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压,攻守不断。”
高虎接着说:“每艘船间隔十五步,转向时以中央指挥艇为眼,旗语为令。左摆三下是前进,右摆两下是回撤,不动则是固守原位。”
士兵们围成半圈听着,有人低头看脚尖,有人偷偷抠手指。一名年轻铳兵小声嘀咕:“怎么比种稻还麻烦。”
第一轮演练随即展开。三艘轻舟依次离岸,按预定路线驶向湖心预设目标区。起初还算整齐,可到了转弯处,领头那艘因踩板过猛,猛然提速,后两艘跟不上节奏,间距迅速拉大。待接近“敌舰”浮标时,本该同时开火,结果只有第一艘勉强完成模拟射击,第二艘还在调整位置,第三艘甚至被浪推偏了方向。
更糟的是返程时,右侧小舟为避让前方船只,急转回岸,却不慎撞上另一艘的船尾,两船卡在一起,踏轮绞住,动弹不得。船上铳兵慌乱中抓不住平衡,差点跌入水中。
雪斋立刻挥旗鸣金。各舟退回岸边列队,无人说话,只有湖风掠过芦苇的沙沙声。
他走上前,没责骂,也没叹气,只是脱下外袍搭在肩上,再次用竿子在泥地重画阵型图。“你们知道蚂蚁搬家吗?”他问。
众人抬头。
“不是一起上,也不是挤一堆。前面的走,后面的等,中间不断线。我们现在不是练打仗,是练不乱。”
高虎接过话头:“今天不求打得多准,只求走得齐。先拆开练——单舟回旋,两舟换位,再加第三艘。”
接下来两个时辰,他们把动作拆解成段。先是每艘船单独练习靠岸、离岸、转弯停稳,由老水手敲梆计时,必须在十二响内完成整套动作。然后两两配对,练习交错穿行,避免碰撞。最后才重新组合三艘,慢速走完整流程。
过程中不断出错。有船拐弯太急翻起浪花,打湿了旁边队友;有铳兵在模拟装弹时把纸包掉进湖里;还有人听错指令,提前启动踏轮,冲出队伍。但每一次失误后,都会停下来重新说明要点,再试一次。
到午时末,情况略有好转。三艘船终于能连贯走完一遍路线,虽仍有微小偏差,但至少没有碰撞,也没有严重脱节。
“有进步。”高虎擦了擦脸上的汗,“再练两遍合成,试试加旗语。”
下午的演练加入了信号系统。雪斋站在高处挥旗,高虎则在指挥艇上复述指令。然而问题又来了——湖面反光强烈,阳光照在旗面上时,远处士兵看不清摆动次数。右侧那艘船误将“左摆三下”看成“左摆一下”,提前突进,导致整个阵型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