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斋提前半个时辰到。天还没大亮,村塾门口已站着七八人。他推开木门,见里头竟坐了二十七人,连昨日那个卖鱼老汉也来了,正低头跟邻座请教“退位借一”怎么拨。有个母亲牵着约莫八岁的男孩进来,问能不能让孩子也学。学者连忙腾出位置,请他们坐下。
雪斋没上前打扰,只站在门边翻名册,在新增名单旁打勾。他看见卖鱼老汉左手扶算盘框,右手慢慢移动下珠,动作笨拙,却极认真。织布妇戴着老花镜,一边念口诀一边拨,嘴里还跟着默念:“六上一去五进一……”
课至中途,学者出题:“三斤米,每斤七文,给五十文,找多少?”多数人低头计算,有人掰手指,有人直接拨珠。片刻后,七八人举手。学者点了一个年轻帮工,答得正确。又点卖鱼老汉,他迟疑着说:“三十一文?”学者点头:“对。”
周围响起低低的赞叹。老汉咧嘴一笑,眼角皱纹堆起,随即又低头继续练。
雪斋站在门边,听着屋里的拨珠声。不再是零星几响,而是连成一片细密的节奏,像春雨落瓦,又像蚕食桑叶。他合上名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仿佛在计数。
快到散课时,学者宣布明日教“九归口诀”,并演示如何快速算出批发折扣。有人问:“要是东西涨价呢?怎么算利钱?”学者答:“那是‘利息法’,后日讲。”众人竟有些期待起来。
下课铃响——其实是块铁片挂在门框,由值日学员敲一下。人们陆续起身,有的还在路上讨论算法,有的互相借抄笔记。卖鱼老汉没走远,蹲在屋檐下,掏出随身带的小算盘,照着纸上口诀反复练习“八归”那句。
雪斋走出门,迎面碰上一个老农。老农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大人,下回能教教怎么算田亩收成吗?我家三亩六分地,去年交租后剩多少,总算不清。”
“能。”雪斋说,“下周就讲。”
老农高兴地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那……我也算满十日,能领盐吧?”
“能。”
雪斋目送他走远,转身望向教室。学者正在收拾教具,把算盘一个个码进木箱。地上残留着几点炭笔印,是学生演算时留下的。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了一半的桌面上,映出算盘珠子淡淡的影子。
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插进袖中,摸到那张写着鱼价计算的纸条。纸角已被磨软,字迹清晰。他没拿出来,只是隔着衣料,用拇指慢慢摩挲那道折痕。
屋内,最后一名学员背着算盘出门,路过时对他鞠了一躬。雪斋点头回应。那人走后,屋里只剩学者和他两人。
学者擦完黑板,抬头见他还站着,便问:“今日如何?”
“比昨日好。”雪斋说,“至少,没人再说‘学它无用’了。”
学者笑了笑:“人心像冻土,化开一层,底下才肯长东西。”
雪斋没接话。他走到一张空桌前,伸手抚过桌面,指尖沾了点粉笔灰。然后他拿起桌上一具算盘,双手缓缓拨动上下珠,从“一上一”开始,一路打到“九归尽”,动作不算快,但稳。
算盘最后一响落下,屋外传来孩童嬉闹声。一群放牛的孩子跑过村道,其中一个手里举着片树叶当算盘,嘴里喊着:“三上三!七去三进一!”
雪斋放下算盘,抬头看向门外。阳光铺满小院,石阶上的青苔泛着湿意。他手中握着更新的学员名册,封皮朝上,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