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光已透进村塾的纸窗。雪斋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张薄纸,是昨日画师留下的课堂数字标注草图。他没急着进去,先在门边石墩上坐下,把那张纸摊开,用炭笔在空白处补了几行小字:一筐鱼重三斤七两,每斤卖铜钱八文,打折两成后实收几何?写完自己拨了遍算盘,核对无误,才叠好收进袖中。
屋内传来稀疏的拨珠声,节奏生涩,断断续续。学者坐在前头矮桌后,面前摆着具大号算盘,正教人认档位。“个位在右,十位左移一档,百位再左……”他声音平缓,像在念经。底下坐着十二个人,老少不一,有穿粗布直垂的老农,也有系着围裙的小贩。一个戴草帽的卖鱼老汉蹲在后排,两手搭膝,眉头拧着,看那算盘珠子像看天书。
雪斋起身推门进去,众人回头,有人下意识站起行礼。他摆手示意不必,径直走到角落空位坐下,把袖中名册取出,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辰时初刻,到课十二人”。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卖鱼者一人,织布妇二人,米铺帮工三人。”
学者见他来了,停了讲解。雪斋抬手说:“继续讲,我来听。”
于是课程照旧。学者从“一上一”开始带练,每人低头拨自己的算盘。有人把下珠往上推,忘了退位;有人左右手乱动,珠子哗啦响一通,数却没进。卖鱼老汉试了三次,连五减二都卡住,终于忍不住嘟囔:“我秤杆子称得准,要你这珠子拨来拨去作甚?”
旁边一个老农接口:“就是。种稻靠天,织布靠手,算盘打不出米粮。”
“浪费时辰。”另一人叹气,“不如去割草喂牛。”
雪斋没应声,等议论稍歇,才起身走到中间。他从门外提进三只竹筐,里面盛着昨夜收来的鲜鱼,还带着水汽。他指着第一筐:“这筐四斤六两,每斤八文,共多少?”又指第二筐:“三斤九两,同价。”第三筐:“五斤整,今日本店酬宾,打八折。”
他看向卖鱼老汉:“您报个总数?”
老汉咂嘴,伸出手指掐算,嘴里念叨:“四六二十四,加四八三十二……等等,还有两……”算到一半,脸皱成一团,“记不清了,反正是三十多文。”
学者不动声色,双手在算盘上一划,清脆几响:“第一筐三十六文八,第二筐三十文二,第三筐三十二文,合计九十九文。”
满屋一静。有人低头默算,有人凑近看那算盘结果。
雪斋接着问:“若每日如此,月底结账差五文,十年下来,差多少?”
这次没人答。老汉盯着地面,嘴唇微动。
雪斋自己拨了一遍:“一日差五文,一年十八贯二百文,十年就是一百八十二贯。够买一头壮牛,或三亩薄田。”他顿了顿,“算术不是显摆,是护住你辛苦赚来的每一文。你不学,别人会算,账面上差一点,你亏的可是实打实的盐、米、布。”
屋里更静了。有个年轻帮工低声说:“那……要是赊账呢?每月记一笔,年底怎么算总账?”
“就用这个。”雪斋把算盘往桌心一推,“记清楚进出,日日对账,不怕赖账,也不怕算错。”
学者趁机接话:“明日我教大家做流水账,一笔入,一笔出,月底一合计,盈亏自现。”
仍有人犹豫。一个织布妇说:“我眼花,学不会。”老农摇头:“年纪大了,记不住。”卖鱼的嘀咕:“白天要出摊,哪有空坐半日?”
雪斋点头:“所以课分两班。晨班五更末开课,供农闲老人与主妇;午班申时初,放工的帮工、小贩可来。凡坚持满十日者,官府发盐一包,约三合。”他补充,“不多,够腌一坛酱菜。”
众人互看。三合盐虽少,但白得的,又不耽误太多工夫。何况城主亲自来说理,显然不是走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