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治所前庭的石阶,文书抱着一叠讲学安排文书快步穿过回廊。雪斋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捏着刚写完的《商务录》那页纸,墨迹未干。
“人都到了?”他问。
“东广场已摆好台子,百姓从辰时起就陆陆续续来了。南蛮学者也到了,正在整理图板和器具。”
雪斋点头,把笔搁回笔架,顺手将外袍整了整。他没再看那本《商务录》,转身便朝前庭走去。
东广场上人头攒动。木台搭在槐树底下,前后摆了几十条长凳,早被坐得满满当当。后排站不下的,干脆蹲在泥地里,小孩骑在大人肩上伸脖子张望。南蛮学者站在台侧,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袍,鼻梁高,眼窝深,手里正摆弄一个铜制的日晷模型。他身旁立着块厚纸板,上面用墨笔画着人体轮廓,标了些看不懂的字。
有人低声议论:“洋和尚又要讲什么天圆地方?咱们祭天拜祖宗,哪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另一人接话:“听说他能用一根管子看见天上星星,可有啥用?饭吃不上,田种不好,看星顶个屁用。”
雪斋没出声,径直走上台。人群安静下来。
“我早年在京都药店当下手,”他开口,“见一个西域僧人拿银针扎病人手腕,当时我也觉得邪乎。那人烧得满脸通红,扎完一炷香工夫,汗就出来了,当晚能喝粥。我没信,亲眼看了三回,才信真有这法子。”
底下有人抬头看他,眼神松动了些。
南蛮学者冲他点点头,开始讲。他先指着日晷,说太阳影子怎么走,一天分几刻,又拿出沙漏比对。接着拿起猪骨模型,掰开关节,解释筋怎么牵动骨头。最后搬出一个小蒸馏炉,现场熬了一碗草药露水,说酒精提纯后可消毒刀口,防溃烂。
讲到一半,一个老农突然站起来,嗓门不小:“你说骨头靠筋连着动,那咱家昨儿宰的猪腿,肉还在,筋也没断,咋就不能走路?你这不是胡扯?”
周围嗡地一声,不少人跟着点头。
雪斋没拦,只问:“你家那条腿还在吗?”
“屠户刚送来,晾在后院。”
“请拿来。”
不一会儿,屠夫扛着一条带蹄猪腿上了台。雪斋接过小刀,剖开肌腱,夹住一根细筋,轻轻一拉——膝盖应声弯曲。
“活的时候,气行血走,筋有力;死了,血停肉僵,再拉也不动。”他把刀递还,“跟灯油烧尽了,灯芯再好也点不着一个理。”
老农凑近看了半晌,摸着下巴嘟囔:“倒也有道理……”
旁边一位乡塾教师咳嗽两声,站起来道:“历法自有阴阳道传下,漏刻、观月、测风,代代相传。你们这些洋人拿着铁架子量太阳,就能准过我们?荒唐!”
雪斋转向他:“我在江户见过荷兰船,出海万里,靠六分仪定方位。他们在大洋上不迷路,就因为日影测得准。咱们阴雨天漏刻不准,田事节气常差一日半日。学他们这法子,补咱们的短处,难道不好?”
教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