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治所西厢的灯笼还挂着,火苗早灭了。
雪斋从卧房出来,没穿官服,只一身灰蓝直垂,腰间双刀照旧。他靸着木屐走过回廊,鞋底蹭过青石板上的夜露,留下两道湿痕。
主街已经有人走动。几家铺面开了门,里正带着两个少年扫街,竹帚刮着石缝里的泥。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支起架子,炉火刚点,烟往上窜。雪斋站在桥头看了会儿,走到药棚前,见门板还没卸下,便蹲身摸了摸门槛边的排水沟——昨晚下了小雨,沟底干净,没积臭水。
他起身时,南门外传来轿声。三名随从已在石桥前候着,他抬手示意不必列队,自己往前走了几步。
使者乘的是藤轿,四人抬,布帘半卷。轿一落地,那人下来,约莫四十出头,穿深紫窄袖袍,腰束革带,脚上是硬底短靴。他目光先扫街面:路平,无坑洼;两侧招牌齐整,字迹清楚;行人见官不躲,也不围看,各自做活。他微微点头,转向雪斋:“宫本大人?”
雪斋躬身一揖,不高不低。“有劳远来。”
“我一路过来,见过大名领地不少。”使者边走边说,“备前练兵,声震屋瓦;尾张市集,金器满眼。你这里……倒安静。”
“百姓要吃饭,没工夫吵闹。”雪斋并肩而行,“大人若问税赋,市集账册可查;若问治安,巡防日志在案。要看哪里,我引路便是。”
使者未应,只继续打量。一家布店门口,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用炭条写算盘口诀。旁边老农挑着空筐走过,顺手拍了下孩子肩膀:“写完去称盐,别忘了。”孩子头也不抬:“知道啦!”
使者轻声问:“小孩也学算?”
“识字的教不识字的,算术也一样。”雪斋答,“十日课满,官府发盐一包。他们抢着来。”
使者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再没说话。
一行人转入市集。春寒未尽,药棚前却排着队。百姓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粗布袄子,袖口磨得发白。她正给排队的人发小布包,嘴里念着:“陈家阿婆,防风三钱,甘草二分;张家小子,藿香五钱,佩兰一撮——记住了,早晚煎汤,别等病了再抓药。”
使者走近看,药包上贴着纸条,左边是汉字,右边画着简图:一棵草,一根枝,一眼就能认。
“这图谁画的?”他问。
“郎中画的,我们照描。”妇人答得干脆,“去年这时候,北岭村发热的死了七个。今年提前防,一个没倒下。”
雪斋补了一句:“图比字快。认不得‘防风’,看见叶子像锯齿,就知道是它。”
使者盯着那排药包看了许久,忽然道:“我在京都见过太医署的方子,也没这么细。”
他不再多问,径直往铁坊区去。
炉火正旺,铁锤敲在铁砧上,当当响。匠人们赤膊抡臂,锻打的是犁头、锄板、镰刀。墙上挂满农具模型,标着尺寸与用途。角落里摆着三柄铁炮,架在木托上,炮管乌黑,没上漆。
“兵器呢?”使者终于开口。
“兵在民中。”雪斋引他到沙盘前。高台早搭好,上面铺着领地舆图,山川水道刻得清楚。他拿起一根竹签,指水路:“商船二十艘,每船配铳两杆,船夫皆训过装弹。若有警,七日内可聚百人,守港护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