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管仓奉行回来,将一份盖印文书交至门口。雪斋接过,展开看,拨款明细列得清楚,每一项后都有红签批核,是义道亲笔。
他把文书与草图一并收好,站起身,走向窗边。居城院落不大,几株老松立在墙角,枝叶已染秋色。远处学堂屋顶隐约可见,烟囱里冒出淡淡炊烟,那是夜课前生火的信号。
他记得昨日还有孩子为争座位打架,今日却听说有人提前半个时辰去占位。一个八岁男孩拿了木雕算盘奖品回家,母亲抱着哭了半宿,说是祖上三代没人拿过学堂物件。
风从窗缝钻入,吹动案上空白纸页。雪斋伸手压住,顺手提起笔,在边角记下一行小字:
“灯油百斤,分五村匀用;算板先制三十副,余二十待冬初交付;讲师暂聘两人,一授农法,一授医理。”
写完搁笔,墨未干透。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什么,又添一句:“女童席设东侧,避穿堂风。”
门外传来巡更声,梆子敲了两下。天快黑了。
他将纸折起,收入袖中,与草图放在一起。动作熟稔,如同归档一笔已完成的账。
走出西厢时,廊下已点起灯笼。一名小厮捧着汤碗走过,热气腾腾。雪斋认得那是义道惯喝的山药粥,夜里总要加一次餐。他驻足看了一瞬,心想这位主公这些年瘦得厉害,说话却越来越有力。
步下台阶,他摸了摸腰间双刀。唐刀鞘上有道新刮痕,是昨日试演时蹭的;“雪月”则依旧温顺,像条睡着的蛇。
街上炊饼摊早已收摊,药棚前只剩一只空筐。老农挑担路过,嘴里哼着算术口诀,调子跑得离谱,却一句不落。又有孩童举着竹蜻蜓跑过,被巡查队员笑着拦下。
雪斋立于回廊尽头,手中握着拨款令副本,另一手插在袖中,指尖触着草图边缘。那纸已有些毛糙,像是反复取出查看过。
学堂那边,新的口诀响起:“四去六进一,五去五进一……”声音齐整,节奏分明。
他站着,不动,也不说话。远处有妇人唤儿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一只麻雀落在空药包上,啄了两下,扑翅飞走。
他转过身,望向治所方向。明天一早,就得找匠房主事谈算板尺寸,再约村老商议轮班夜读的顺序。女童席的事也得早定,免得家长犹豫。
风再起,吹起他直垂下摆,露出刀柄缠绳的磨损处。他没去扶,只是低头看了看袖口,确认那两张纸还在。
然后迈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