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换班时,有个流民插队,被值守的妇人拦住。两人推搡起来,粥洒了一地。周围人围上看热闹,气氛一下子紧绷。
雪斋正好路过。他没喊停,也没责骂,只叫来两人,指了指远处最南边的棚子:“抬桶热粥送过去,回来再吃饭。”
两人对视一眼,不情愿地抬桶走了。半个时辰后回来,脸上汗津津的,但都不吭声了。
雪斋当众说:“你们手上都沾过同一锅饭,谁也别嫌弃谁。”
人群静了静,有人低头笑了。那妇人还嘟囔了一句:“下次早点来排队就行。”
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接下来几天,雪斋照旧巡棚。他不再集中问话,而是边添粥边聊天。问得多的,无非是“老家在哪”“种过几年地”“孩子多大”。有人答得简短,有人絮叨半天。他听着,偶尔记在随身带的小本上。
阿源越来越忙。文书干脆让他坐在桌边,拿着炭条往纸上划。哪户缺衣,哪家少药,一一登记。雪斋看过,觉得清楚,便让每日报送一份到他帐篷。
第七天清晨,天刚蒙亮,雪斋走出帐篷。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不是排队领粥,而是整整齐齐列在粥棚前。男女老少都有,穿着还算整齐的衣服,有的还掸过灰。见他出现,不知谁先开口,几百人齐声道:“大人安好。”
声音不高,但齐整。
雪斋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回了一礼。
没人鼓掌,也没人喧哗。队伍自行散开,有序进入取粥区。百姓志愿者也照常上岗,分粥、添汤、收碗。铁匠铺的汉子一边搅锅一边跟同伴说:“我爹讲,乱世里肯让人吃饱的官,百年不出一个。”
这话被风吹到了雪斋耳朵里。他没回应,只是走到粥锅边,亲自舀了一勺,看了看稠度,点头。
上午,又有十几个新面孔加入志愿队伍。文书数了数,三十七人已登记在册。他们分工明确:有人管灶,有人运柴,有人维持秩序。连昨日才来的两个流民婆媳,也主动提出帮忙洗碗。
雪斋经过时,听见媳妇小声说:“总不能白吃。”
午饭后,他坐在医棚外的矮凳上,翻看今日的缺物单。新增一条:“孩童欲习算术,可否设课?”
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向营地中央。一群孩子正围在一起,大声背诵口诀: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
断断续续,像风里的碎纸片。
雪斋静静听着。阳光照在他左眉骨的刀疤上,发白,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