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阿源正教几个识字的流民核账。他们围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炭条在废纸上练习数字。见雪斋走近,阿源起身行礼,其余人也跟着站起来。
“坐下吧。”雪斋说,“继续写。算清楚一石米够几户吃几天,比会写自己名字还重要。”
他沿着田埂慢慢走,看人犁地,看牛拉耙,看新搭的草棚屋顶是否牢固。路过一口水井时,有个小女孩递来一碗凉茶。
“喝点吧,爹说您忙了一夜。”
他接过,一饮而尽,把碗还回去:“小心井边湿滑。”
女孩点点头,蹦跳着跑了。
太阳偏西,垦区一片安宁。没有锣响,没有哨音,没有奔跑的人影。只有风穿过沟渠,吹动田边的野草。
雪斋走到一片刚翻过的土地前,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质松软,含水量适中,适合春播。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朝正在交谈的几位耕作者走去。
“麦种够吗?”他问。
“够了,按您说的量,还能多出半袋。”
“那就好。”他说,“明天我带人去看看南坡那片荒地,要是也能开出来,今年秋收,每人多分一斗米。”
众人笑了起来,有人说:“您这话可得记到账上,别到时候又说‘库存不足’。”
雪斋也笑:“这次真有,昨夜缴获的粮袋里,还藏着三斤豆种。”
他站在田间,和众人一起讨论播种顺序、轮作安排、排水走向。天色渐暗,炊烟更浓。民兵点燃了新添桐油的火堆,火焰明亮,照得沟渠如金线蜿蜒。
远处,最后一点夕阳沉入山脊。垦区内外,安静如初。
雪斋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文书追上来,手里拿着那份战报的抄本。
“大人,您忘了签字。”文书说。
雪斋接过笔,在末尾写下“宫本雪斋”四字。墨迹未干,他合上纸页,交还回去。
“收好。”
文书抱着本子转身走了。
雪斋站着没动。风吹起他的直垂下摆,左眉骨的刀疤在暮色中淡淡发亮。他望着那片埋着种子的土地,什么也没说。
田埂上,一个少年正用炭条在木板上画着什么。走近一看,是昨夜的布防图,歪歪扭扭,却标着“甲组守沟”“锣响四角”。
雪斋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身,指着一处缺口说:“这里少画了一堆柴火——那是信号台,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