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雪斋把昨夜那块还带着余温的点火盘原型放进木匣,交给随从带回治所。他没走正街,绕过铁坊后巷,踩着露水往东街去。
松本家门板依旧歪斜,但门槛扫过了,门缝里透出一点粥香。雪斋敲了三下,门开条缝,老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让进屋。
屋里比上次整洁些,桌案擦得发亮,墙上却多挂了一件东西——一具残破的胴丸,只余左胸与肩部,铁片锈得发黑,皮绳断了半截,形制老旧,不是近几十年的样式。
“您来了。”松本端来一碗热粥,放在桌上,“吃点再说话。”
雪斋没动碗,盯着墙上的甲胄:“这东西……从哪来的?”
松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片刻,走过去取下甲胄,轻轻搁在桌案上。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十五年前的事了。”他声音低下去,“我兄长穿过的。”
雪斋低头细看。甲片是应仁年间的板缀式,用小铁片串连,外层涂过漆,如今剥落大半。他伸手摸了摸肩甲内侧,指尖触到一道细微凸起——不是文字,也不是家纹,像是几道刻痕,排布无序,却又不似随意划拉。
“这是什么?”
“不知道。”松本摇头,“没人认得。可它不该存在。”
雪斋抬眼看他。
“我查了十年。”松本嗓音哑了,“问过京都的老匠人,奈良的守藏官,甚至找过足利家流散在外的文书吏。没人见过这种刻法。它不像记事,也不像暗号,可偏偏……刻在活人穿的甲里。”
雪斋翻开甲胄背面,发现内衬布帛一角卷起,露出底下褐色污迹。他没去碰,只问:“血?”
“嗯。”松本点头,“他死的时候,怀里攥着这半片甲。别人说他是淹死的,可我知道,他是被人拖下水前,还在割敌人的喉咙。”
雪斋眉头微动:“哪场仗?”
“没有名字。”松本忽然抽出腰间短刀,抵住自己胸口,刀尖压着旧伤疤,“十五年前,他随一支偏师渡海,去打一个没人听说过的城。朝廷没记,军报没录,回来的船烧了,名单也毁了。只有他托人带回这半片甲,说‘别让后人再走这条路’。”
屋内一时安静。窗外有小孩跑过,喊着学堂口诀,声音清脆。
雪斋盯着那块残甲,又看那几道暗纹。他取出随身笔记,拿炭笔描摹,一笔一笔,反复对照。可无论怎么画,都还原不出那种凹凸感——那纹路太细,需以指腹摩挲才能察觉,纸上留不下痕迹。
“您试过放大?”他问。
“用铜镜聚光看过。”松本摇头,“还是看不懂。就像……有人故意不让活人看明白。”
雪斋合上笔记,手指在封皮划了一下。他想起昨夜交回的点火盘,想起改良后的铁炮阵型,想起整备令下达以来的日程——七日完成三十具点火盘,四日演练三组足轻,五日等待京都复文……
一切顺利得反常。
他看向松本:“您知道我调走三批铁匠?”
“知道。”老头点头,“说是去北陆修炉。可那边没矿,也没战事。你们不是修炉,是在串人。”
雪斋没否认。
“我没拦。”松本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边缘焦黄,像是从大火里抢出来的,“我还帮您压下了监工的报文。这份名单残页,是您漏在作坊角落的,我捡了,没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