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过中天,海风裹着盐腥吹过港口,雪斋勒马停在码头入口。
跳板两侧站着茶屋商队的伙计,正指挥脚夫从南蛮船上往下搬铁箱。二十口杉木箱一字排开,漆皮剥落,钉头泛锈。
“来了。”茶屋四次郎从账房掀帘而出,算盘挂在肘弯晃荡。他抹了把油脸,挤出笑来,“这批钢锭是安东尼奥亲自押运,王室直供,成色比上次那批强三成。”
雪斋没应声,只抬手示意随从上前。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湿木板上发出闷响。第一口箱子被撬开,灰蓝色的钢锭露出半截,表面冷光浮动。
“敲。”他说。
随从取小锤轻击钢面。一声钝响,如打朽木。雪斋皱眉,又命翻转箱体。随从用刀尖撬起底板夹层,木缝里浮现出一道阴刻纹样——双头鹰展翅,冠顶王冕,鹰爪各抓一柄短剑。
“葡萄牙王徽。”茶屋凑近看了,点头,“没错,官方匠坊出货,渠道干净。”
围观工匠开始窃语。有人低声道:“颜色偏暗,不像纯钢。”另一个人接口:“南蛮钢不该这么沉手。”但没人高声质疑。
雪斋蹲下身,指尖沿钢锭边缘划过。触感滞涩,无凛冽之气。他起身道:“取坩埚来,生火。”
茶屋脸色微变:“当众熔验?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雪斋说,“铁有真假,百姓吃饭可不认这个。”
火炉很快架起。雪斋亲手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钢屑与等量纯铁样本并置入坩埚。炭火烧至通红,两物渐化为银液。纯铁流动如水,清亮无杂;钢屑熔液却迟缓,表面浮起灰白渣滓,像冬日河面结的薄冰。
“再加药。”他说。
文书捧出瓷瓶,依其指示洒下一撮淡黄粉末。药粉入液即溶,片刻后溶液由清转浊,继而泛出青绿,如同雨后井苔浮于水面。
“铅矿。”雪斋说,“朝鲜东海岸产的那种。”
人群哗然。几个曾去过博多港的老匠人互相使眼色,一人低声嘟囔:“怪道这几年南蛮钢越做越差,原来是拿铅渣混充。”
茶屋盯着熔液,嘴角抽了一下,终未反驳。
安东尼奥这时才从船舱下来。他身材粗壮,赤膊披黑袍,鼻梁高耸,左耳缺了一角。他听不懂日语,但从众人脸色看出端倪,双手交叉抱胸,用葡语吼了一句。
茶屋翻译:“他说这批货在里斯本验过三次,不可能掺假。”
“那就再验一次。”雪斋说,“或者你让他自己看。”
他命人再取三箱打开,逐一检查底部徽章。二十箱皆有王室印记,无一伪造。但这反而更显蹊跷——正规渠道,却藏劣质。
“问题不在来源。”雪斋对茶屋说,“而在装运前就被调包。码头有人接应,换掉部分钢心,再封箱重印。”
安东尼奥听懂“换”字,怒而拍箱。雪斋不退不让,直视其目:“我不要赔款,也不报官。你补二十箱纯钢,成本价交割,此事就此作罢。否则,今后你的船不准靠此港。”
空气凝住。茶屋额头冒汗,悄悄拉他袖子:“何必撕破脸?”
雪斋甩开:“我们买的是铁,不是面子。”
安东尼奥沉默良久,忽然咧嘴一笑,用生硬的日语吐出两个词:“……护航,安全?”
雪斋明白过来:“你要我派船护航?”
安东尼奥点头,比划出战船形状,又指自己胸口,再指向雪斋,做出护卫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