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神色稍缓,仍有低语。一人嘀咕:“纸上说得轻巧。”
雪斋不理。他转向吉田:“依您所知,此阵何时最宜发动?”
老卒缓缓起身,拄拐走到沙盘前,用拐杖拨动前排模型:“可行,但需初三或十八夜半涨潮时发动。否则逆流三刻,前锋已疲,后续难继。”
全场静了下来。
藤堂盯着他,忽然脱口而出:“你是……五岛吉田右卫门?”
吉田不答,只解下腰间断刀,轻轻放在案上。刀身锈蚀,刃口崩裂,折断处参差不齐。
“此刃折于文禄之役露梁海峡。”他说,“当日我们趁退潮强攻,结果船搁浅在暗沙,朝鲜火船顺流而下,烧了七成。若知潮信,何至于此。”
满厅寂然。连窗外学堂传来的算术口诀都听得清楚。
雪斋凝视那截断刀。铁锈边缘泛着暗绿,像雨后井苔的颜色。他想起昨日验钢时熔液浮渣的模样。真假之间,往往只差一道工序;胜败之际,也不过是半刻潮时。
“所以不是阵不行。”他低声说,“是用阵的人,没把天时算进去。”
藤堂站在沙盘旁,手按鲨鱼皮刀鞘,指节发白。他望着吉田,又看看那截断刀,终未说话。
吉田转身欲走。临出门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雪斋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请求,也没有期待,只是老兵看统帅的眼神,像在问:你懂了吗?
他走出演武厅,背影佝偻,消失在庭院暮色中。
雪斋仍坐着,左手始终搭在刀柄上。窗外风起,吹动沙盘边角的一张草图,纸页翻飞,露出背面写满潮汐时刻的墨迹。他没去扶。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天将黑未黑,炊饼摊的炉火已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