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雪斋已站在铁匠铺外。晨雾未散,河面浮着薄白水气,铁匠铺门口堆着几块南蛮钢锭,表面还沾着海盐的霜粒。安东尼奥正指挥两个工人往炉边搬料,见雪斋来了,连忙擦手迎上,用半生不熟的日语说:“大人,炮管已铸好,今日便可试射。”
雪斋点头,没说话。他昨夜在灯下对照潮汐表与《龙鳞阵略》符号,直到三更才合眼,眼下有些发沉。但他仍记得那张图纸上的击发结构——与他在第455章临摹的火绳枪内部构造太过相似,连簧轮回转角度都一致。他不信巧合。
“图纸拿来。”他说。
安东尼奥从包袱里取出一卷羊皮纸,摊在铺前木桌上。炭笔勾出的佛朗机炮结构清晰,炮尾有联动击锤装置,确实与南蛮常见设计不同,反而像极了织田家曾缴获的改良款火绳枪。雪斋用指尖顺着线条划过,停在簧轮轴心处。
“这图是谁画的?”他问。
“里斯本军械师所绘,经平户商馆转来。”安东尼奥答得流利,像是背过许多遍。
雪斋不置可否,将图纸折起一角塞进袖袋。“先试炮。”
炮位设在河岸沙堤,离铁匠铺约百步远。新铸的佛朗机炮架在粗木支架上,炮口朝向空旷水面。雪斋下令装填减量火药,只放一斤硝石混合物,不装弹丸。第一发点火后,炮身震动剧烈,声响沉闷,但未破裂。围观工匠松了口气,有人低声议论“成了”。
第二发准备时,雪斋走到炮口前,伸手摸了摸内膛。触感不平,有细微凹凸。他皱眉退开。
“点火。”
轰然巨响炸开,炮口猛地喷出火光,紧接着一声刺耳裂响,炮管自中部炸开,灼热铁片横飞。两名靠得近的学徒被碎片划伤,一人手臂冒血,另一人倒地不起。众人惊叫四散,安东尼奥冲上前查看炮体残骸,脸色发青。
“不可能!钢料无虞,必是铸造失误!”他用葡萄牙语嘟囔了一句,又急忙改口日语,“定是火药配比不对!”
雪斋蹲下,拾起一块弧形碎片。断面粗糙,纹理紊乱,像是急冷所致。他从腰间抽出小刀,轻轻刮了几下断口边缘。质地软硬不均,有的地方脆如碎石,有的却韧如熟铁。
“这不是原生钢。”他低声说,“是废铁回炉重炼的。”
安东尼奥愣住。
“你瞧这里。”雪斋用刀尖指着一处夹层,“有旧熔痕,还有农具铁的锈斑。你们熔的是旧炮残片,甚至掺了犁头、镰刀。”
安东尼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雪斋站起身,扫视四周。工坊里烟尘未落,地上散落着铁屑与烧焦的麻布。他转向三个参与熔炼的学徒,声音不高:“谁负责第二批钢料入炉?”
两人低头不语。第三个少年忽然跪下,浑身发抖。
“是我……”他声音发颤,“我换的料。”
雪斋看着他。这孩子面生,约莫十八九岁,穿的是近江一带常见的粗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从哪来?”
“近江……茶屋大人的纳屋,去年调来的。”
雪斋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