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换的?”
少年咬唇,眼泪滚了下来。“茶屋大人亲自交代……说这批钢太快交出去,反惹祸端。慢些交,才能保您平安……我不懂,但我只能照做。”
周围一片死寂。
雪斋没动。他盯着少年,又看向地上那块铁片。茶屋四次郎——那个总挂着算盘、笑呵呵称他“小友”的商人,竟在此刻动手脚。不是破坏,而是拖延。表面助他,实则控局。
他忽然想起什么。昨夜影次带回的铁钉,钉帽上刻着半个“盛”字。盛——是佐久间盛政的名字。而茶屋与佐久间,曾在越前共事三年。
难道……
他压下思绪,只道:“送他去医舍包扎伤口,不准外传。”
有人应声上前扶起少年。少年走时回头望了一眼,眼里满是恐惧与解脱。
雪斋转身走向工坊角落,那里还摆着未拆封的南蛮钢锭。他撬开一箱,抓起一块细看。表面光滑,银灰泛蓝,确实是好料。可第二批呢?他记得入库单上写着“四十锭分两批运达”,第二批是在五日前深夜入仓,由茶屋自家马队押送,守卫只验了封条。
他慢慢踱回试炮处,拾起那张羊皮图纸。火药熏黑了右下角,但主体完好。他将图纸对折,夹进腋下。
河风渐起,吹得残火明灭。远处城墙上,民兵正交接岗哨,火把晃动如星点。雪斋站在废炮旁,手里攥着那块铁片,边缘割得掌心微痛。
他抬头望天。阴云压城,日头不见踪影。
这时,一名文书快步跑来,在十步外停下。“主君派人来问,兵器可成?午时前需报备出征所需。”
雪斋低头看了看铁片,又看了看文书。
“回去说,还在查验。”他顿了顿,“请主君稍待。”
文书领命而去。脚步声远去后,雪斋仍立在原地。他从怀中取出昨夜记下的潮汐符号表,与《龙鳞阵略》中的波纹箭头对照。三组符号,对应初三涨潮、退流间隙、回涌高峰。正是敌船潜入的最佳时机。
而他的炮,炸了。
他缓缓将铁片收入袖袋,左手按在刀柄上。灰蓝直垂被风吹得贴住肩背,左眉骨的刀疤隐隐发烫。
工坊内,安东尼奥坐在木墩上,抱着头不语。炉火将熄,余烬泛红。雪斋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们带来的钢,是真的。”他说,“坏的是人心。”
安东尼奥没抬头。
雪斋走出工坊,站在外廊下。前方是河滩,炸裂的炮管歪在地上,像一头死去的铁兽。他望着那堆残骸,一动不动。
城下市集传来早市的喧闹声,炊饼摊的炉火又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