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逐渐清晰。敌阵内部井然有序,各船间距精准,显然是经过长期操练。他一路扫视,直到西南方向一艘大型安宅船进入视线。
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收紧。
船尾高杆上,一面黄底黑纹旗迎风招展,旗角同样有三道放射状裂纹。旗下站着一名披甲将领,头戴乌纱折角巾,左手持令旗,右手正挥动指挥。
是李舜臣。
真正的李舜臣。
雪斋呼吸一顿。他原以为对方藏在后军,最多由副将代管前线。可现在,那人就在那里,稳如磐石,根本未曾移动。
伪旗骗过的,只是一个基层旗语官。
主帅从未动摇。
他立刻意识到危险:这支舰队已深入敌阵腹地,前后皆是敌船,若此时被识破,便是瓮中捉鳖。但他不能退——退则露怯,反而更快暴露。
“收帆减速。”他低声下令,“列雁行阵,保持静默。”
水手们依令行事。各船调整航向,呈斜线展开,既不前进也不后撤,宛如一支等待进一步指令的友军分队。海风拂过帆面,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雪斋仍举着铜筒,目光锁住那艘安宅船。李舜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朝这边望了一眼。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寻常扫视长了半息。
雪斋缓缓放下铜筒,右手搭上刀柄。
他知道,这场博弈还没结束。智谋可以伪造信号,可以制造混乱,甚至可以让敌人自乱阵脚。但它骗不过一个人的心——尤其是那种久经沙场、早已学会怀疑一切的人。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掌心微汗。这不是害怕,是清醒。
五岛画师不知何时也上了高台,站在他身后,低声说:“他们没动。”
雪斋点头。“他们在等。”
等更多情报,等确认这支“友军”的真实意图。
“要不要发个信号?”画师问,“比如……请求靠拢?”
“不行。”雪斋摇头,“越主动,越可疑。我们现在只能装作‘正常执行任务’,等他们先出招。”
他再次抬头,望向那面真实的将旗。旗面在风中轻轻摆动,裂纹清晰可见。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三道裂痕的角度,与伪旗略有不同。一个是东南向西北延伸,一个是正南向东北。细微差异,但在高手眼中,足以致命。
“下次。”他心想,“得把方向也记准。”
此时,敌阵依旧平静。左翼那两艘让路的板屋船已归位,其他船只亦无调动迹象。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例行调度中的一次微小插曲。
雪斋站在高台上,风吹动他的灰蓝直垂。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下达新命令。整个舰队静静漂浮在敌阵核心,像一枚嵌入棋盘深处却尚未落定的棋子。
五岛画师搓了搓沾着颜料的手,低声说:“我下去洗个手。”
雪斋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画师转身走下高台,脚步放得很轻。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雪斋依旧站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按刀。他的目光穿过层层船影,落在那艘安宅船上。李舜臣已不再看他,正低头与身边军官交谈。
海风渐强,吹皱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