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明,海雾未散。雪斋站在旗舰甲板上,竹哨已收进袖袋,指尖还残留着昨夜吹哨时的凉意。他没回头,只低声说:“准备升旗。”
五岛画师蹲在船桅旁的矮凳上,左手按着一块粗布,右手捏着细鹿毛笔,笔尖蘸的是刚调好的颜料——鱼血混朱砂、靛蓝与桐油,搅了半宿才匀开。鱼血黏稠,冷了就凝,得不时往里滴几滴温水。他抿着嘴,手腕轻抖,在新制的白底红边布旗上描出第一条裂痕。
“这颜色还行。”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就是腥味重了点。”
雪斋走过去,俯身细看。旗面右下角有个“李”字,是朝鲜王室亲授将领的标识。他在缴获的残旗上见过这个字,墨迹因日晒雨淋起了毛边,像是被虫啃过。画师正照着那个样子,在“李”字下方添三道放射状细纹,每一道都弯而不直,像干涸河床的支流。
“这是釜山老营的磨损法。”画师解释,“三年前李舜臣换过一面新旗,但旗角那几道裂是旧旗留下的印子,后来补上去的布也照原样撕了口。外人不知道,可他们自己人认得。”
雪斋点点头。他知道,战场上最骗不过人的不是旗帜本身,而是时间留下的痕迹。风吹、日晒、折叠、摩擦,这些都不是能靠记忆模仿的。而眼前这面旗,已经不像“做”出来的,倒像是从某场大战中幸存下来的。
“再晾一息。”画师说,“桐油还没吃透布,太早挂上去会反光。”
雪斋转身走向船头。晨风带着湿气,吹在他左眉骨的刀疤上,微微发痒。他抬手摸了摸,想起江户比武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阴而不雨,海面灰蒙蒙的,敌手的刀影藏在雾里。那时他靠预判赢了一招,如今这场仗,却要靠“让人相信”来赢。
身后传来窸窣声。两名水手抬着一个木箱过来,箱盖打开,里面是缴获的朝鲜号衣和铜筒望远镜。雪斋挑了一件肩线整齐的披在身上,又接过铜筒,调试焦距。远处山崖上的哨塔早已熄火,但敌舰群仍在八百步外列阵,主桅高悬一面黄底黑纹旗,那是常规指挥信号。
“他们还没乱。”他说。
“等会就乱了。”画师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颜料渣,“旗好了,挂吧。”
两名水手将伪旗系上滑轮绳索。雪斋亲自拉了一下,确认升降顺畅。他看了眼天色——雾正在变薄,再过片刻,阳光就会刺穿云层,到那时,任何细节都会暴露无遗。
“升旗。”他下令。
绳索缓缓拉动,伪旗沿着主桅上升。起初速度很慢,像是试探。当旗面升至一半时,雪斋使了个眼色,一名通晓朝鲜语的水手立刻在甲板上喊出一句口令:“左翼变阵,避让主队!”
声音不高,刚好传到邻船。另一名水手跟着应和,语气急促,仿佛命令已在传递途中。两人反复喊了三遍,节奏与朝鲜军惯用的传令方式一致。
雪斋举起铜筒,对准敌方了望台。
果然,那里的朝鲜旗语官动了。他原本背着手站在高台上,此刻猛地转过身,抓起铜筒对准这边。过了几息,他又放下,皱眉思索,随即再次举起。
雪斋知道,他在比对。
时间一点点过去。海风轻轻摆动伪旗,旗角的三道裂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突然,那旗语官身体一僵,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认出来了。
下一瞬,他猛然回头望向己方中军大船——那里,李将军的本旗依旧静垂,纹丝未动。
雪斋嘴角微动。他知道对方正在经历什么:一面是熟悉的将旗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一面是主帅毫无动静。这不是寻常调度,也不是临时调整。这是紧急密令?还是……叛变?
旗语官犹豫了半息。
然后,他抬起双臂,打出一组旗语:“确认接收,执行指令。”
紧接着,左翼两艘板屋船缓缓后撤,船头转向,为中央航道让出一条缝隙。
“成了。”身边有人低声说。
雪斋没回应。他盯着那条缺口,心跳并未加快,反而更沉。他知道,骗局之所以能成,不是因为假得多真,而是因为真的一方来不及反应。而现在,敌人已经迟疑了,这就够了。
“全队升帆,统一标识。”他下令,“旗舰先行,保持缓速,走左翼通道。”
水手们迅速行动。各船升起相同纹样的帆布,那是昨晚就备好的伪装标识,看上去就像一支奉命调度的分队。旗舰缓缓驶入敌阵缺口,其余船只依次跟进,专挑通信舰与补给船之间的空隙穿行,避开主力战船。
雪斋登上高台,再次举起铜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