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由金转青,海面浮着一层薄雾。雪斋仍立在船首,左手搭在刀柄上,右手指节因握旗太久微微发僵。他没动,也没下令收帆,只是盯着远处那艘歪斜漂浮的敌旗舰残骸。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几处暗红在甲板角落闷烧,像将灭未灭的炭。
藤堂高虎从舱底上来,手里拎着个铜皮灯笼,灯罩边缘磕出几个豁口,是他早年在五岛抢来的南蛮货。他把灯笼往甲板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再这么耗下去,夜里谁也看不清谁。”
雪斋没回头:“你有主意?”
“旗语夜里看不见,锣鼓一敲又暴露位置。”藤堂蹲下身,拧开灯盖,往里添了点鱼油,“我让信号兵试了个法子——三色灯,红停、绿进、紫散。每条船上都配一组,舵手边上专人管灯,不靠喊也不靠打,只看光。”
雪斋这才转过头。风从东南来,吹得他灰蓝直垂的下摆贴在腿上,左眉骨那道疤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出些深色。他看了眼藤堂手里的灯,又望向舰队散布的方向。各船相距约百步,灯火全熄,只靠水波反光辨出轮廓。
“现在练?”他问。
“现在练。”藤堂点头,“等真打起来,命就攥在这几盏灯上。”
他招了下手,一名五岛信号兵快步上前,腰间挂着红、绿、紫三只小号纸灯笼,用铁丝架固定在木盒里,点火口朝外,防风设计是照着渔船夜捕改的。他把盒子放在甲板中央,点燃紫色灯笼。
“看见没?紫灯亮,全军散。”藤堂说,“不是乱跑,是按白日排的序,一号船往左前,二号右后,依此类推。等绿灯三闪,再聚回来。红灯就是原地不动,哪怕火烧到脚边也不能动。”
雪斋盯着那团紫光,点了点头。
信号兵立刻打出旗语,片刻后,西南方向一艘轻舟缓缓升起同样的紫色灯笼。接着是东南,再是正北。六艘战船依次点亮紫灯,随即悄然移位,动作整齐,拉开间距后迅速熄灯隐入暮色。整个过程不到两刻钟,海面重归寂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行。”雪斋说,“再走一遍绿灯合围。”
信号兵换上绿色灯笼,点燃。各船先是静止,随后陆续亮起回应绿光,按预定路线向旗舰靠拢,阵型恢复如初。最后一艘到位时,连角度都分毫不差。
藤堂咧嘴一笑:“这群人夜里认灯比认娘还准。”
雪斋没笑。他走到灯盒前,亲手把紫色灯笼取出来看了看。纸是加厚的和纸,内层刷了层蜂蜡防潮,灯芯用的是麻绳捻的粗线,烧得慢,不易断。他轻轻吹了口气,火焰晃了晃,没灭。
“今晚他们会来。”他说。
“肯定来。”藤堂把灯收好,“白天吃了亏,夜里总得捞点回来。”
两人没再多话。雪斋下令各船保持警戒,水手轮班歇息,火器清点装填,铁炮手守在炮位,不得擅离。他自己也没回舱,就在船首铺了块草席坐下,背靠着桅杆,双眼始终没离开海平面。
天完全黑了。云层压得低,星月不见,只有海水泛着微弱磷光。旗舰的残骸已看不出形状,只剩一团黑影随浪起伏。远处偶有水声,不知是鱼跃还是小艇划水。
就这么等了近一个时辰。
忽然,西南方向水面有异动。不是风浪,也不是潮涌,而是一连串极轻的桨声,断断续续,像是刻意压着节奏。雪斋睁眼,抬手示意传令兵待命。
藤堂也站了起来,手按刀柄,侧耳听了听:“三艘以上,划得不齐,可能是诱饵。”
“不是诱饵。”雪斋低声说,“是主力。他们知道我们不敢点灯,所以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