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铺满海面,旗舰船头那面缴获的敌旗仍在风中展开,焦边翻卷,鹰纹朝向远处三艘停滞的朝鲜战船。甲板上的血迹被水手用海水冲刷过,木缝里还嵌着炭屑和断刀碎片。雪斋没有再站在船首,而是转身走入主舱,肩背依旧笔直,灰蓝直垂下摆沾着火药灰,左眉骨的旧疤在舱内昏黄油灯下显出一道暗影。
舱内临时搭起两排草席,躺着七八名轻伤的己方水手与俘虏。空气混浊,血腥味、汗臭与烧焦的布料气味搅在一起。一名渔民向导蹲在角落,正用粗布条绑紧自己草履的带子,抬头见雪斋进来,立刻低头避开视线。
“把酒拿来。”雪斋说,声音不高,却让舱内所有人停下了动作。
水手从箱底取出一坛烈酒,揭开泥封。这是军中配给的烧酒,度数极高,用来点火或清创,平日严禁饮用。雪斋接过酒壶,壶身粗糙,陶土烧制,底部一圈裂纹用麻绳缠了几道。他走到第一个伤员前——是名朝鲜俘虏,右肩被弹片划开,皮肉外翻,血已凝成深褐色硬块。
他将酒缓缓倒在伤口上。酒液触及创口,那人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低吼,双手抓地,指甲刮在木板上吱吱作响。雪斋没停手,继续倾倒,直到整壶倒尽三分之一。血污被冲开,露出底下泛白的肌肉纤维。
“忍不了?”雪斋问,语气平静,像在问今天有没有风。
那人瞪着他,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却不吭声。
雪斋点头,示意水手递来针线与镊子。他用酒涮过银针,又蘸了点硫磺粉,开始缝合。针脚细密,动作稳定,仿佛在修补一件旧衣。舱内只剩油灯芯偶尔爆响,以及针穿过皮肉的轻微“嗤”声。
轮到第二名伤兵时,那人突然暴起。
他本躺在草席上,看似昏迷,实则蓄力已久。雪斋刚俯身检查其腹部擦伤,他猛然翻身,左手成爪直扑雪斋咽喉,右手肘撞向其胸口。动作迅猛,显然是受过训练的搏杀术。
但雪斋早有防备。
他在对方起身瞬间便已后撤半步,右手抄起空酒壶,自下而上猛砸其右膝弯。陶壶碎裂,碎片飞溅,那人膝盖应声错位,整个人跪倒在地,惨叫一声,额头撞上地板。
“想死容易,”雪斋站在他身后,声音未变,“想活就忍着。”
他一脚踩住那人后颈,将其按在地上。水手立刻上前,两人合力将其压回草席,用布条绑住手腕脚踝。那人挣扎几下,终因剧痛而瘫软,冷汗直流,嘴唇发紫。
雪斋没理会,捡起剩下半截酒壶,重新倒酒,继续清洗其肩部另一处刀伤。血水流下,顺着草席边缘滴在甲板上,积成一小滩暗红。
“你不是普通水兵。”雪斋一边缝,一边说,仍是对着伤兵,“你趴得够久,等我靠近才动手。忍功不错,可惜眼神太急。”
那人闭眼不答,呼吸沉重。
雪斋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又伸手探入其衣襟,翻动腰侧破烂布条,检查是否有内伤。就在他拨开染血的衣角时,动作顿住。
灯光昏暗,但他看得清楚——那人左侧腰际,赫然纹着一个图案:三日月环绕火焰,线条粗犷却规整,边缘用墨加深过,显然是多年旧纹。
雪斋盯着那纹身,足足五息。
这不是朝鲜军中的标记。也不是倭国常见流派或家族图腾。他知道这个标志——南部家私兵的暗记。只有执行秘密任务、潜伏他国或刺杀行动的直属死士,才会在隐秘处纹此图样。他曾见过一次,在1576年桧山城外,一名伪装成樵夫的刺客被擒,脱衣验身时露出同样纹身,次日便被吊死在城门上。
他缓缓收回手,没说话,也没叫人。
舱内依旧安静,只有伤兵粗重的呼吸声。渔民向导仍蹲在角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渔网上的浮木珠子,像是在数潮时。
雪斋站起身,走到舱尾木箱前,打开锁扣,取出另一壶酒——与刚才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麻绳缠得更紧,壶底多了一道横向接缝。
他走回伤兵身边,蹲下,将酒壶塞进那人嘴里。
“喝光它,”他说,“我给你个痛快。”
那人睁眼,目光浑浊,却透出一丝狠意。他没动,像是在判断这是否毒酒。
雪斋没催,只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那人猛地咬下。